世界好像被切割成碎片。
有人在欢呼,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跑去给格吕恩教授打电话。朱利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大声喊着,这真是太好了,多贝,这是好消息呀!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是高兴的。
只是这份高兴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拿住它。
她只能点头再点头。
卢卡斯陪她到自由广场站,然后告别。
“不用我送你到家吗?”
多贝摇摇头:“我想自己走。”
她独自走过那条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从小到大走了二十三年的路,开门,换鞋,把盲杖靠放在玄关,把背包放在旁边固定的位置。
她已经养成了无数这样的小习惯,每一个都是为了在混沌的世界里活得流畅一点。
客厅很安静。多贝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开不开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第一个电话打给妈妈。
林漱石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背景音里有翻倒椅子的动静,有急促的脚步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捂住话筒的哽咽。
“妈妈马上订机票。”林漱石的声音在发抖,“妈妈马上就回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菲利克斯。他接得很快,周围很安静,应该是在画廊办公室。
“多贝?”
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也许是笔筒,也许是咖啡杯。然后她听见菲利克斯的哭声和吸鼻子的抽气声。
“宝贝,你在哪?需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去接你——”
“爸爸,我在家呢。”她打断他,“你不要急,慢慢来。”
“……好。”菲利克斯哽咽着,“好。”
她挂断电话。
窗外的光线从她仅有光感的视野里渗进来,像一片温吞的、没有形状的雾。
她给莉娜、马克斯、托马斯发了消息,还没有回复,大概都在上课。
她安静地坐着,倚在沙发靠背上。
2002年12月27日到2003年十一月25日。
啊,原来已经过去十一个月了。
十一个月前,她在舅舅的工作室里,看他把一枚锈蚀的齿轮放进清洗液。她听见妈妈和舅舅的声音从平和转向尖锐。
她走过去,然后意外发生了。
现在她坐在施瓦宾格的家里,等待一场手术。
这十一个月好像很短。短到她还能清晰地记得铬酸洗液溅入眼睛时那一瞬间的冰凉和剧痛,记得爸爸从德国赶来、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记得她第一次拿起盲杖时手指的僵硬和羞耻。
这十一个月又好像很长。长到她认识了格吕恩教授,从“暂时失明的建筑系学生”变成了“翻译官”;长到她习惯了盲文键盘的触感和旁白的语速,习惯了用听觉和触觉认识世界;长到她有了新的朋友——托马斯,还有……菲利普。
她想起奥林匹克公园那个傍晚。
她缩在长椅上,把脸埋进莫提玛的绒毛里,哭得乱七八糟。然后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问她“你为什么哭”。
她说了很多很多。讲意外,讲家人,讲新的研究方向。以及在最后没藏住的那句“我确实会怨恨”。
然后那个人说:“这很正常。有时候,人们得允许自己当一会儿混蛋。”
多贝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突然笑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在旁白的辅助下,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她按住语音键,语气里有一点刻意的轻松——像在分享一个普通的、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我排到眼角膜了,很快我就复明啦!”
停顿。
“也许我可以去现场看你的比赛了。嘿!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好位置?”
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起头,眼睛对着天花板的方向。
她还记得客厅的顶灯是爸爸跑了好多家厂商定制的鹿角吊灯,他亲自设计的。每次家里来客人,他都要得意洋洋地介绍这盏灯的设计理念,多贝已经听到耳朵起茧。
上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她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了。
反正是失明前的某一天,某个普通的傍晚,某个毫不起眼的、以为明天也会一样的瞬间。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淡,十一月慕尼黑的白天很短。
她坐在渐渐沉入黑暗的客厅里。
等着家人和朋友的消息,等着明天,等着那个她几乎已经不再刻意等待、却终于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