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萨店里,他坐在以前常坐的靠窗的位置,金枪鱼披萨刚端上来,玻璃窗外响起一阵敲击声,他望过去,几个人趴在玻璃上激动得指指点点,手机正对着里面,不知道是拍照还是录像。
签名、合照、还有一声声“你太棒了,我爱你菲利普。”
目光,声音,从四面八方、在他注意不到的每个角落,喧闹地、持续地落在他身上。
它们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善意。
斯图加特这个赛季踢得很好,年轻人们像一群刚出栏的马,撒开蹄子跑得收不住。球迷为他们高兴,为他高兴。他也成为球迷追捧的对象。客场大巴驶入球场时,有人举着他的号码牌;赛后官方账号下面,有人留言“菲利普今天真棒”。
这种感觉不错。他为自己能为球队做贡献而高兴,也为有人愿意支持他们而高兴。
但它们会问问题,沉重而无声的:
——菲利普,你真的会吃金枪鱼披萨啊?
——你真的会喝可乐吗?
——你会把白肠放进购物车,像普通人一样?
菲利普低着头结账,心想:我当然会。难道我应该什么都不吃吗?
但他必须学会适应。适应不管去哪里都有人盯着,适应随时可能被认出来。那些目光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的问题。因为这些目光背后的球迷们想知道,这是你真正的样子吗?你在球场下会这样做吗?
他必须尽可能保持和蔼可亲的态度,不能带着坏情绪面对任何人。他知道人们把美好的期望放在球员身上,他们希望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人是真实的——邻家男孩,单纯的年轻人,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
没人想到,这个邻家男孩已经不再是他住隔壁时候的样子了。
那天训练结束后,菲利普坐在更衣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对面的消息正一条条弹出,那个人正在讲昨晚公寓停电,他们忘了冰箱里的雪糕,全都化成黏糊糊的一团。
“根本没法吃了,但我们还是尝了一口,我觉得像某种呕吐物,但马克斯说味道像甜奶昔。”她这么抱怨着,语气里还带着对化掉的雪糕的口感的嫌恶。
没有足球,没有比赛,没有“菲利普你今天表现真好”,没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探究和询问。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一滩化掉的雪糕,和一个被嫌弃的、毫无意义的决定——我为什么要尝一口?
轻飘飘的烦恼。轻飘飘的快乐。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他放下手机,靠在储物柜边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更衣室很安静。队友已经陆续走了,只有他一个人。
多纳贝德·魏丝就是多纳贝德·魏丝。这太好了。
菲利普起身,把包甩上肩膀,走出门。斯图加特的夜色落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