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谢剑清的军务愈加繁忙。
繁忙到,有时十天半个月,崔行婉还见不到他一面。崔行婉心下有些不安,待得到谢剑清大捷将归时,崔行婉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在他回来之时,交出了一个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账本。
那账本原本是朝廷军主簿所有的,她以谢剑清的名义弄来,偷偷审了一遍,里面任何弄虚作假的痕迹,都被她用朱笔批注上去,十分详尽。最后还夹了一页附录总结。
阿青此次大捷,被朝廷军内同僚拉着饮酒庆功,接过一看,酒都醒了大半。他扯着领口散了散酒气,对崔行婉露出了她多日未见的笑:“想不到,二小姐还有这等本事,当真是慧眼如炬。”
他翻到最后一页,笑意逐渐敛了。那总结下来,大多是上下将领贪墨的蛛丝马迹,譬如一笔阵亡士兵的抚恤银,从将军这里发下来,有五两银子,再往下走,到了尉官手里,就剩二两银子,再到队长手里,连一两都不到了……这还得看那队长与阵亡的士兵是不是同乡。若是同乡,队长还得掂量掂量父母乡亲怎么看自己,该发的抚恤还得一并带回;如果不是,那队长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可能那一两银子都到不了了阵亡士兵的家眷手里。
抚恤银都是如此,更何况军饷、补贴、补给……甚至冬衣。
曾经让马奴阿青几乎起了大闹寿宴心思的冬衣。
都绕不开那自上而下的,层层的盘剥。
崔行婉也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这些事情,固然可恶,可谢剑清现在毕竟是朝廷军了,那些贪墨者,都是他的同僚……他会怎么做?
“二小姐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剑清亦如是问。
崔行婉便先委婉谴责了一番那些人的行迹,对那底层的士兵表示同情,便转入了她真正要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军务。只是既然见到了这个账本,理出了这些东西,自然该给夫君。至于如何定夺,按夫君的心意便是。”
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是,这就是她要的。
她把账本推向谢剑清的方向。
正值用人之际,这些将领来历出身各不相同,派系林立,还有些和各个世家沾亲带故的,其中也包括陈郡谢氏。谢剑清虽然被认回了谢家,但是仍有许多人对于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私生子”嗤之以鼻,有了这个账本,就是有了他们的把柄。
谢剑清垂眸看着这个账本,看不清神色。片刻后,他拿起账本塞进怀里,淡声赞道:“做的不错,只是仔细劳神。我帐下有个不错的,我这就去唤他来,以后给你做主事,我营里的私家支出叫他帮你管,二小姐只管最后核对即可。”
“还有,”他停下脚步,“军营中条件简陋,我给你寻了两个丫鬟,回京之前,你先用着。”
然而,一切都比想象的要快。那新寻来的主事还未把丫鬟带到她面前,便传来消息,前线大军靠着火药,势如破竹,连破北方八城,谢剑清成了最大功臣。眼下战事已近尾声,陛下特封谢剑清为大司马,派使者恭迎大司马回京。
大司马,谢剑清。
当听到京都来使宣旨读到这个称呼时,崔行婉叩首接旨,在使者诧异的目光下,摸到了脸上的一片咸湿。
随着谢剑清回京的路上,风光无限。马蹄扬尘,甲胄成排,崔行婉坐在最末尾、也是最豪华的马车里,深吸一口气,终究掀开了车帘。
她认得这条路。或者说,铭心刻骨。
这是京城远郊的黄土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肮脏,路上经常落着马粪牛粪,方圆十里,就连水井,也只有里正家的那一口。
里正家里的娘子,因着有一口水井,趾高气扬,哪里肯让被当朝大司马厌弃的崔家人用?前世,她正是因此,才只能在寒冬腊月抱着木盆,凿冰窟窿洗衣服。
重来一世,感慨万千。崔行婉掀开车帘时,正逢马车颠簸,她一个没稳住,头一歪,鬓边偏凤金钗斜飞出去,砸在黄土路上,满是尘土,可惜极了。
驾车的车夫瞧见,立时勒停,正要去捡起来,车内忽然柔声喝止道:“你着甲胄,弯腰实在不方便。就请那位夫人帮忙吧。”
崔行婉隔着车帘,遥遥一指,正中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
面相像是农妇,穿着打扮却不太像,比之身旁粗布麻衣的农妇都要精细些,气色也红润,一看便知伙食不错。
正是前世里,对她冷嘲热讽的那位里正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