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阿青叛逃。不久,朝廷军奇袭孟城,轰隆隆的炮火声震天响,在百姓的惊叫声中,攻破了城门。百姓们这才惊悉,曾经的义军主帅阿青,竟然是陈郡谢氏的血脉,东兴侯流落在外的儿子。谢公子忍辱负重埋伏在义军中,策反了被叛贼蛊惑的军士,弃暗投明,乃是大大的功劳。
阿青又一次成了孟城的主帅,唯一的主帅。
而另一个主帅,李长生,则成了阶下囚。
崔行婉听到这个消息时,松了一口气。她虽不认识李长生,可也知道,从前阿青在义军中,颇受派系斗争之苦。如今除去了这个昔日对头,朝廷又恩准阿青主管孟城,总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幸好她说动了阿青投诚,要不然,一定被那个对头抓住把柄,狠狠整治。
崔行婉这般想着,心情松快了些,拆开崔家寄来的家书。
从前她流落孟城,做工换窝头时,心心念念都是打探平安州的消息,想早些回家;可是如今收到家书,只想一目十行——她在炉灶上炖了莲藕排骨汤,火候差不多了,该送去主帅营帐了。
崔家的家书,也正是来询问这个主帅的。此外,还提及了崔行婉的婚约——与谢灵均的婚约。原本,等谢灵均结束战事,崔谢两家就该筹办婚事的,谁知她意外失散,还流落到了叛军军营了!此事最初,还是由谢家告知的,是那个谢灵均派去乔装进义军打探消息的长随,认出了崔行婉。
女子流落军营,这简直是惊天丑闻!若找回来,不勒死她以正家风都算好的,更遑论嫁给谢家公子?这婚约是别想了。崔家太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幸好幸好,峰回路转,崔行婉流落的是他谢剑清的帐内,东兴侯的儿子。虽说出身不太光彩,可是到底有军功,有兵权,勉强能与谢家那芝兰玉树的谢灵均一比。
崔太夫人与崔父一合计,便打算将婚约改一改,换成谢剑清。这封家书,便是因此而寄的。周姨娘也偷偷夹带了个小纸条过来,大意便是要她紧紧抓住谢剑清这个新靠山,毕竟流落进了他的帐内,名节早就稀碎了,想再往高处寻,也是不能了。
——既然稀碎,再碎一点,也无妨了。崔行婉立刻就猜出了她没写完的潜台词,哑然失笑。还是周姨娘说话直接,话糙理不糙。只不过她漏算了一点:阿青的人品。
明明时移世易,阿青高高在上,她已经任人鱼肉,可是阿青从未有过、甚至可能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对她逾矩,可以占有这个昔日的二小姐。崔行婉微微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收起家书,便去了小厨房。
谁知,灶台还是热的,煲好的汤却不见踪影。
她疑惑地看向厨娘。
厨娘当初是亲眼见她如何选藕、切菜、下锅的,如今锅内空空,不翼而飞,局促地站在一边,搓了搓围裙,干笑道:“崔姑娘莫怪,是许姑娘先行过来,道主帅吩咐传膳,便自个儿动手端去了……”
这又不是正餐,阿青整日忙军务,哪里顾得上管这个?崔行婉一听,就知道,自己是被抢功了。
厨娘说的那位许姑娘,是朝廷一位将领的妹妹。那许姓将领出身普通农家,父母双亡,靠着军功爬上这个位置,没别的心愿,就希望给妹妹找个好婆家。而这位许姑娘,便瞧上了忍辱负重、潜伏敌营,终于得胜归来的“谢公子”。
许姑娘不知崔行婉的身份,只当她是阿青带回的女人,一个没挣到名分的通房之流,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厨娘小心翼翼地看了崔行婉的脸色,崔行婉笑了笑,只道:“是吗?只要送到主帅帐里了,便好。”
心平气和。
她并非在故作大度,而是真的不在意。若是换了周姨娘,被崔夫人抢功,定然要去哭天抹泪、故作姿态,誓要让老爷知道自己的一片心,绝不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但是崔行婉不是周姨娘,阿青也不是庸俗的世家男子。
在阿青这里,她也不是庸俗的后宅女子。
对于阿青来说,崔行婉在他的记忆里,会在天寒地冻时为马奴送冬衣,会冒着被训斥的风险劝夫人取消“蠲省”,会在战火纷飞里委身留在他营帐内,和他同生共死……这样的形象,这样的情分,岂是一碗汤可比?那个许姑娘,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以为刻意的表白示好,就可以圈住人心。殊不知,殊不知,在阿青心里,她和崔行婉根本没有可比性。
哦,还有,崔行婉还会在阿青错手杀人后,指引他如何补救。若非如此,阿青岂能有今日?崔行婉微笑,掀帘走出了厨房。
那碗莲藕排骨汤,被如何端进了阿青的帐内,又被如何端了出来。阿青温言细语,只道自己尚有事忙,旋即,许姑娘的兄长许将军便到了帐外。
许姑娘端着汤,站在营帐外,委屈地耷拉着头,正被兄长训斥:“你呀……瞎献什么殷勤。谢将军出身陈郡谢氏,岂是你我门第可以高攀?快歇了这份儿心!”
许姑娘犹不死心,嘟囔道:“我都听说了,他流落在外,刚刚认回谢家,算不得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他的生母……哎呀,我至少也是良家女呢。哥哥如今也有军功,我也不算高攀……”
许将军低斥:“住口!谢将军的出身,也是你可以置喙的?”
他陡然厉声,许姑娘吓得肩膀一颤。许将军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俯在她耳边道:“实话告诉你罢,谢将军就要定亲了,听说是士族女,还与他有过同生共死的情意……”
帐内,亦有人笑道:“同生共死,鸳鸯佳偶,小人贺喜将军,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正在向阿青作揖道喜的那人直起身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面孔,正是谢灵均的长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