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是从地上醒过来的,宿醉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吵闹的闹钟还在提醒着他今日需要准点上班的事实,他爬起身,简单洗漱之后又啃了一颗鸡蛋,然后捂着脑袋出了门。
手指摁到电梯键时,燕修之想起了一段尴尬而诡异的记忆。
记忆里,自己死死扒着电梯门,声音带着哭腔道:“不行我不要走,我绝对不要走,狗爹,我不能离开你,我真的无法离开你!”
陈越荀在他身后拉拽着,冷酷道:“你再不走,电梯就要夹死你了。”
燕修之扒着没法关闭的电梯门,大声囔囔道:“夹死我吧,就让它夹死我吧,让它来!!”
陈越荀,“………”
后来陈越荀受够了转身就走,燕修之反而害怕被扔下,连爬带滚地滚过去了。
燕修之猛地收回手,瞪大眼睛,想将这段记忆里丢人的自己甩飞,他捂着脸痛苦地呜咽两声,不敢继续回忆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天啊,他昨晚那么丢人的吗?
燕修之简直不敢睁开眼睛。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再怎么样希望是错觉,燕修之也还得去上班。
他来到新澜,打了卡,去了综合部办公室,米可急匆匆地从里头推门而出,差点撞上燕修之。
“哎呀,对不起啊,小燕,我急着出去办点事,没撞着你吧?”
燕修之摇摇头,问:“米可姐,我没事,这么着急,需要我帮忙吗?”
米可看了他一眼,连忙拽着他出去了。
米可带着他去了工厂,工厂在郊区,车子一路开出A市市中心,高楼开始渐渐变矮,变少,风景也变得绿化多起来,最终停在了一处大门口。
门口已经停了许多消防车和警车。
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米可在来的路上就火急火燎给燕修之介绍了情况。
有个工人上个月搬东西的时候没注意,脚崴摔倒了,还让货物给砸了,米可就是过来看情况报保险,或者是赔偿的。
燕修之帮不上什么忙,米可之所以带他来,是因为那个工人情绪蛮激动,米可怕他做傻事,所以叫了燕修之来陪同。
燕修之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是崴了脚就要做傻事,直到米可说:“他掉进去的那个地方有个坑,脚直接在里面断了,医生的意思大概是没法恢复如初了,即便能拿到我们公司的赔偿,也绝不可能支撑他之后的生活。”
毕竟出了这样的事,他已经无法再继续进行这种需要体力的工作了。
最令人难过的是,这位员工今年十九岁。
他高中辍学,家境困难,家中还有一个需要吃药的爸爸,所以那一点赔偿,根本无法解决他的问题。
“本来赔偿在上月就已经确定了,今天一大早我就收到电话,说他突然从医院回来,拄着拐上了厂房八楼平台,一直不肯下来。”
米可挤开人群,来到警察出示了工作证,向他们询问情况,警察说对方就一直僵在八楼上不肯下来,由于这栋厂房没有着力点,消防员没法在顶层往下速降扑人,只能尽力劝劝试试看。
或者暂且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再由消防员夹道包抄,控制住情绪激动的当事人。
员工叫小海,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就站在八楼平台上,迎着风,拄着拐,神情空洞。
可以看出死志明显,不是轻易劝得回来的。
米可忧心忡忡。
她道:“蔡总也在赶来的路上了,我得上去告诉小海,蔡总同意新澜给他调岗,怎么着都愿意给他一份工干,不会活不下去的。”
说着,她就和警察们交涉起来,最终她被同意放上八楼,燕修之也陪同上去了。
上了八楼之后,燕修之才真正看清小海的长相,黝黑,瘦削,髋骨高高的,因为太瘦了,面相有几分苦相,眼睛凹进去,看上去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他拄着拐,微微转过身来听米可说话。
只是米可越说,他的神情就越茫然,就像是不明白这么做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一样。
米可说:“我们还有很多岗位的,不管怎么样,总有适合你的,新澜一定不会放弃你的,小海,你别想多,再怎么样都肯定有你一口饭吃。”
小海愣了愣,小声道:“我其实…已经放弃自己了。”
“我已经被世界放弃了,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新澜又能帮我一辈子吗?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