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头一愣,偷瞥一眼道人面色,电光火石间猜到自己揣测错了明止心思。他显然极不待见宁生,甚至连半点怜惜都无。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觉得明止定要给他们使绊子,想是有他们的罪受了。他一个蹲在后方、难得知道有用消息的小喽啰,无辜且可怜,哪有本事面面俱到呢?
正思忖该如何圆场,痩驴抢了话:“回仙师,小的们还没审出他是哪家少爷。”
罗老头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想这愣头青今日恐怕要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被狠狠教训一通。却没想到明止笑了,如冰消雪融。他本就生得极好,神情再一和缓,容色便能轻易惑人,便是对他万般地方的罗老头也不免失神片刻。
“你倒是实诚。前几日有劳几位。今日起,便不用再审他了。此人另有用处。”
一无所知的瘦驴犹豫道:“非我等不愿听从仙师号令,只是我们家老爷还等着解药……”
明止温声道:“解药已有眉目,无所谓他说与不说。”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他们都不以折磨人为乐,这两日拷问下来,亦不好受。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前几日连个眼神也多余给到下仆的明止今日竟屈尊多言了几句:“不过此药需以药引送服。若为你们老爷好,就千万将此人看好了,他与那妖物亲近,血中融有妖息,最能激发药性。既已用完了饭,为求稳妥,便该将人绑回去了。”
瘦驴没听明白,不懂他爷叔在明止走后骤现惊骇的面孔,便问“怎么了”。
几息沉默后,老李开口:“这道士的意思,是要取他的血,给老爷喝。”
瘦驴茫然地“啊”了一声,揣着老李的话想了又想,真切品尝到其中的残忍。他“嘶”了好几声,踟蹰道:“往好处想,等老爷好了,他就不用留在这里遭罪受了。”
老李轻蔑“嗤”了几声,笑他天真。
罗老头从兜里掏了一小把烟叶塞进嘴中,一顿猛嚼,似是要将人世间的烦恼全数碾碎。他摇摇头,问瘦驴:“老爷需要用几次药?每次得多少药引子?取血用的碗是我们常用的粗瓷大碗还是贵人们喝汤用饭时的白瓷小碗?”
瘦驴胸中的不适愈深,只觉得吸进肚子里的气冷得很。不待他说些什么安抚心内迸发的慌张,便听罗老头继续将可怕的问题往外抛:“老爷是只需用一碗,但我们这些下人真的能只准备一碗吗?”
“再说了,因为那熊肉卧床不起的可不止老爷一个人,这些个主子的命,哪个不是贵重的?你说这小傻子身上的血,可够给他们解毒?”
老李替宁生苦中作乐道:“兴许不会竭泽而渔,讲一个轻重缓急,让老爷少爷们先用药,夫人小姐们暂缓一缓。”
东拉西扯间,明止为宁生多要的那只烧鸡来了。瘦驴回想自个儿才用的只有点油星子的菜,看着眼前勾人的鸡,又没心没肺了起来,深吸了一口香气,垂涎三尺道:“事已至此,能吃上几口好的倒也值得乐上一乐。”
老李凉嗖嗖地说:“有什么值得乐的?喂猪呢这。好在他是个傻子,但凡有点血性的,都不能忍自己被当成畜生养肥了再宰!”
罗老头胳膊肘给了老李一下:“说什么呢!”
看见瘦驴脸上的无措,他麻利地将鸡拿出来,撕好了喂给宁生,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温柔:“快吃。”
宁生不复明止在场时的警惕,乐呵呵地就着罗老头的手吃肉。
罗老头耐心投喂着,忽然间怅然道:“闲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有。你说人家是畜生,可怜他。但在老爷们眼里,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鸡和猪是能入口的畜生,狗和牛是供使唤的畜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谁也别急着可怜谁。”
痩驴若有所思。在道爷眼里,他们老爷和那些官老爷会不会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畜生呢?
毕竟人,哪能真的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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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止察觉到不对时,万安县这场毁天灭地的雨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今日是他观星后特别择定的吉日,正气极盛,如无意外,是不该有雨的。
单看这雨,好像只是格外大些。但经过时间的积累,借雨势蔓延的恶意逐渐现形。
人间灵气稀薄,浊息亦是稀少,踪迹不易寻觅,却受雨中夹杂的恶意牵引,渐有聚集之意。这样的发展,他只在极恶之祸时见过。
是的,他虽还是肉体凡胎,却有幸得梦中仙相邀去到过天界,并亲身经历过那场可怕的灾难,直面过空山妄海的恐怖。
明止闭眼凝神,以心眼探看,很快便将近处几条街的惨状瞧见了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