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驱虫粉中的药材一一分析，但那都是艾草、紫藤和藿香一类最常用的药材，又没有可供我试验的对象，最终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我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搜寻与研究，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药方里。一遍又一遍研读，一次又一次试验，我试图在仅有的药材里，找出逆转或者压制药效的法子，可越是深入，就越感到绝望。

这药方像一道精密又残酷的咒，前半卷是打开非人之力的钥匙，后半卷是唯一的锁，没有那把锁，门一旦被推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藤原月彦没有，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无辜者，更不会有。

研究终究是一场空。

眼看秋意越来越浓，我咬了咬牙，暂时放下一切，踏上归途。

几个月前，哥哥托驿站捎来过一封信，短短几行，是请货郎代写的，说婚期定在秋收后的第一个吉日，让我务必回去。

我把所有研究手稿收进行囊，特意进城买了许多点心，又用行医攒下的钱，换了一匹麻布和一对打磨得光亮的鹿角簪，作为给哥哥和阿竹姐的新婚贺礼。

我在心里一遍遍想象着那时的画面：

哥哥接过礼物时，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又藏不住欢喜，阿竹姐腼腆地低头道谢，弟弟妹妹围着我蹦蹦跳跳，撒娇向我讨要点心。

再过些年，说不定还会有个小娃娃，咿咿呀呀地抱着我的腿，喊我一声叔父。

这些细碎的念想，让漫长的归途都轻快了几分。

我刻意压下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不安——藤原月彦的活动范围在扩大，连离京都较远的村落都开始出现诡异的凶案。

我安慰自己，哥哥的村子那么偏僻，又小，不会被注意到的。

然而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熟悉的村庄轮廓在暮色里显露，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都冻成了冰。

太安静了。

秋收本应是村子最热闹的时候，可眼前只有一片死寂，没有灯火，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村口那棵老松孤零零地立着，石阶上空无一人。

我放慢脚步，握紧了随身的药锄，试探着走进村子，空气里飘来一股带着血腥的腐臭，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第一户，柴门歪歪斜斜敞开，里面一片漆黑；第二户，晒在门口的粮食被打翻在地，混着暗褐的污迹；第三户……

我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住在村东的阿婆，倒在门槛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白翳。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半边身子没了，伤口是被蛮力生生撕开的，已经开始腐烂。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药锄当啷砸在地上。

不……不可能的……

我跌跌撞撞地冲过熟悉的村道，朝家的方向狂奔。

沿途的惨状刺得人眼睛生疼，鸡笼翻倒，土墙溅满黑血，农具杂物散落一地。更多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在路边、院里、家门口，常来哥哥家帮忙的三郎，小时候嘲笑过我的玩伴……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褪色，只剩下刺鼻的腐臭和灭顶的冰冷。

终于，我看见了家。

土墙塌了一角，院子里父亲的旧锄头断成两截，旁边是一滩发黑的血，堂屋的门歪在一边，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哥哥？”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回应。

我浑身发抖，几乎抬不动腿，还是一步步挪了进去。

地炉早已冷透，灰烬撒了一地，母亲最珍视的陶罐摔得粉碎，弟妹玩的草球滚在角落，沾满了血。

然后，我在里间门口，看见了哥哥。

他背对着门，半跪在地上，用身体死死护着什么——是弟妹残缺的身体。

我跪倒在他身边，想碰碰他，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的身体已经僵硬变形，低垂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颈侧有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他护着弟妹的手，依旧握得死紧。

“哥哥……”

我终于发出声音，却只是破碎的气音，滚烫的眼泪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哥哥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幸福，父母操劳一辈子，眼看就能享几天清福……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守着几亩薄田，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与世无争地活着啊！

藤原月彦！

是他！一定是他！或者是他造出的怪物！只有这些非人之物，才会做出如此残忍暴虐赶尽杀绝的事！

是为了报复我吗？他知道了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阻碍他？还是仅仅因为……这个村子不幸地撞在了他扩大狩猎的路线上？

我发疯似的在废墟里翻找，没有活口，整个村子，除了我，没有一个活物，连牲畜都被撕碎了。

但我“看”到了。

是那种怪物，它像饥饿的野兽闯入羊圈，肆意杀戮吞噬，它的手臂被村民砍下，又在月色中蠕动着再生。

我瘫坐在沾满亲人血肉的泥地上，看着渐渐明亮的天际。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是我的日月已经彻底陨落，再也不会亮起了。

明石大人死了。

哥哥死了。

父母，弟妹，阿竹姐，村里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