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不远处有夜鸟重重啼叫一声,她蓦然一惊,浑身发抖着,却没有放开捂着弟弟眼睛的双手。
黑影们跳到岸上来,抬步离去,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干净了?”
“干净了。”
“那批货呢?”
“在底下,明天有人来接。”
……
脚步声已经很远了,她放开双手,向胸口摸去,里面是一个薄薄的油纸包,包着一本账本,是爹在下船时塞给她的。
她鼻头一热,两行泪静静淌过脸颊,爹娘是不是早就预感此行不妙?才催促着他俩下船透气。
她拉着抽噎的弟弟一同站起来,方才在火光的映照下,黑影腰间亮了一下,不是刀剑的寒光,是块巴掌大小的铜腰牌,刻画着猛禽图案,挥翅舞爪,另刻了一个字——“江”。
第一次去县衙,知县压案;第二次去州府,知府推脱。她哪肯死心?县衙不行,州府不行,那就去提刑司。可美貌失了庇护,犹如稚子怀金,两人遭人骗卖,流落至桃源乡。
登闻鼓响,直达天听,值守官员奏闻请旨,皇帝亲批彻查。
官盐价贵,私盐便宜,市场需求庞大,只要差价在、利润高,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铁作为战略物资,盔甲、刀枪,既是造兵器的原料,农具、锅釜,又是百姓的刚需,有市无货,利润更高。
漕船回空作为天然运力,船底夹层隐蔽,本来用于压舱,如今用来藏私,尺寸正好;发运使掌六路财赋,总漕运之权,有制置茶盐之职,沿途闸官和税吏拿了好处,走私船过境如入无人之境。
暴利。
便利。
漕船夹带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规矩,只有意外发现秘密的游氏夫妻成了河底的亡魂。
游若英提供的账本,张思贤呈上的盐场铁监账目抄件、数份漕船文卷、水手证词以及游氏夫妻的死因检验,都使得这场彻查短短一个月内便尘埃落定。
发运使、参与谋划的幕僚、负责押运的亲信打手、私售的盐场场官、渎职的沿途闸官、接应的地方盐商、压案推脱的州县官员……
从源头,到运输,再到下游,像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一个,审一串,牵连甚广,多达上百人。天子震怒,轻者抄家流放,重者斩立决,一时间上京城内刀落血洒,人头遍地滚。
*
吴平蹲在床前,撬开面前的一块地板,掏出底下的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张银票、一包金锞子,另加一把碎银。
桃源乡此时难得安静下来,胭脂红袖、琵琶笙歌、金盏罗帕,通通不复。
他手脚麻利地将一张张银票塞进鞋底,再把金锞子和碎银包好,都藏在包袱夹层。
快点,快点,再快点,他内心不断催促着,徐知县已经倒台入狱,失其庇护的桃源乡即将被彻查,再也热闹不起来。
青楼经营虽是贱业,但合法,若有卖身契,则属于正常交易。想到这,吴平抚着额头,问题是桃源乡逼良为娼,楼内不少人是被强行掳来或骗来的。
这还不算,大嘉明令禁止开设赌坊,而桃源乡常年设赌,抽头、放贷、打人,全占了。两罪并犯,依律从重,到时候楼得查封,财产悉数充公。
他虽非这座楼的真正主人,但所作所为也难逃一劫,他呸了一声,谁不跑,谁是傻子!
吴平站起来,踩了踩,鞋底的银票不硌脚,也看不出来。
叫上阿业,赶紧逃罢。他背着收拾好的细软抬脚往外走,推开门,却被截在原处,面前是一张平静的脸。
“你要我把罪名全都揽下?”
吴平嘴唇有些发白,他看着面前的人,喃喃重复着,明明对方才是这座楼真正的主人。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桃源乡从始至终的主人。”
他哪里肯,下意识想要张口回绝,却被对方接下来的几句话钉在原处。
“我送你的那罐茶叶,喝得惯么?”
见他点头,那人浅浅地笑了一下,道:“那就好,里头掺了毒,”他满面倦容,继续道,“昔日你能为了利益背叛旧主李家,今日也能背叛我,我怎能不提前做些准备呢?”
“现在看来,我手上的解药也用不上了。”
“只要你揽下所有罪名,你那侄子,不,你那儿子就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我会妥善安顾好他的。”
手中的包袱“啪”一声滑落,吴平无声瘫在地上,许久过后,他点了点头,只有阿业可以好好地活着就好。
他与长嫂相恋,有违人伦,死后要如何面对泉下的兄长?
他想听孩子喊自己一声“父亲”,而非“叔父”,可又心怯,连真相都不敢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