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奕从萧谦辰肩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顾明,收手吧。”
“收手?”顾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哥,我走到这一步,你还让我收手?”
萧谦辰侧过身,把谢承奕挡在身后。他手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灰白色的大理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死盯着顾明。
“顾明,你现在让我们走,这事可以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顾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慢慢拔高,“我做了这么多,你跟我说当没发生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萧谦辰没动,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堵墙。
“萧谦辰,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顾明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忽然低了:“我最恨你这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谢承奕失踪了,你不报警?你一个人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电影里的英雄?”
萧谦辰没回答。他的右眼已经开始发花,看顾明的轮廓有些重影,但他没有眨眼,更没有后退。
谢承奕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明,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怕。他怕报警了你会做傻事,他怕事情闹大了你没办法收场。他一个人来,不是逞英雄,是不想把你逼到绝路上。”
顾明愣住了。
谢承奕从萧谦辰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萧谦辰还在滴血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被玻璃划开的口子,皮肉翻着,触目惊心。
“萧谦辰从小到大的事情你应该都查过了,你比我清楚他经历过什么。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带我回家。”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谁的喘息声,不知道是顾明的还是萧谦辰的。
顾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愤怒、不甘、委屈、茫然,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归于一种疲惫。
他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
楼梯口传来警笛声。
顾明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谢承奕:“你报警了?”
谢承奕摇头:“不是我。”
萧谦辰看着他:“是我报的。”
顾明愣了几秒,忽然笑了。像释然。
“萧谦辰,你他妈还真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把手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上来,为首的那个看了看现场,目光在人群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明身上。
“顾明?你涉嫌非法拘禁,还有你们,都跟我们走一趟。”
顾明没有反抗。他整了整衣领,把毛衣上的褶皱抚平,然后看向谢承奕。那一眼很长,长到像要把这些年的所有不甘都装进去。
“谢哥,如果我先遇到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顾明等了片刻,自己笑了:“算了,不问了。”
他转身,跟着警察往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走廊安静下来。萧谦辰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谢承奕赶紧扶住他。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手在抖。”
萧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好像这才意识到疼,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谢承奕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撑着他说:“走,去医院。”
萧谦辰没动,偏头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你先走。”
“一起走。”
“嗯,一起。”
两个人拖着步子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楼梯很长,萧谦辰的右眼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踩空,谢承奕就用力撑着他,不让他摔。
走到门口的时候,车灯猛地涌进来,刺得两个人都眯了眯眼。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顾明一伙人已经被带上了其中一辆。透过深色的车窗,谢承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另一辆警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警察,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走过来:“萧先生,需不需要去医院。”
萧谦辰摇头。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承奕,没有再坚持:“行,后续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好。”
警察转身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谦辰靠着谢承奕。
“萧谦辰。”
“嗯。”
“你下次别一个人来了。”
“没有下次。”
谢承奕偏头看他。萧谦辰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右眼里那层灰白色的雾比前几天更重了。
“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萧谦辰。”
“有一点看不清。”
谢承奕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做我的眼睛。”那时候他说得轻松,以为只是一句情话。
现在他知道了,这根本不是情话。
是承诺。
“走,先去医院。”他吸了吸鼻子,撑着萧谦辰往外走。
萧谦辰没再说话,把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走得慢的很慢。
车子还停在路边。谢承奕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萧谦辰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系安全带,发动车子。
“你会开?”萧谦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
“不会。”
“你以前开过没?”
“开过,在驾校。”
萧谦辰沉默了两秒:“那还是我来吧。”
“你手这样怎么开?”谢承奕没看他,挂挡,松刹车,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顿住,熄火了。
萧谦辰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谢承奕脸有点红,重新打火,这次稳了一些,车子慢慢滑出去,驶上那条两边都是田野的小路。
“开慢点。”萧谦辰说。
“我知道。”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也在抖。”
谢承奕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深吸一口气,车速放慢了些。
田野从车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绿色,间或有几棵白杨,笔直地戳在天上。萧谦辰靠在椅背上,闭着左眼,只用那只模糊的右眼看着前方。其实看不太清,但他知道路在前方,这就够了。
“萧谦辰。”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发短信告诉我你在申都。”
“谁?”
“不知道,号码是新的,查不到。”
谢承奕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顾明说过的话:“我没有回头路了。”也许那个人,是顾明自己。也许在那最后一刻,他也知道,这条路不该再走下去了。又也许不是他。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才到最近的医院。
萧谦辰的手缝了七针,右眼做了详细检查。医生说是视神经萎缩加重,和情绪波动、熬夜、开车都有关系,开了一堆药,叮嘱定期复查,不能再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谢承奕没有上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萧谦辰,我们回江城吧。”
“现在?”
“嗯,现在。”
“好。”萧谦辰说。
车子驶上高速,谢承奕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他不急,也不想急。萧谦辰坐在副驾驶上,右眼闭着,左眼半睁,看着窗外瞬息万变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把眼睛闭上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萧谦辰。”谢承奕忽然开口。
“嗯。”
“你睡了没有?”
“没有。”
“你手上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
萧谦辰没有反驳。他睁开眼,偏头看着谢承奕的侧脸。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落在谢承奕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柔和。
“谢承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