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源坐上高铁之后就后悔了。
金市与安市距离200多公里,即便节假日堵车,开车在高速路上通行也左右不过三四个小时。她应该开车来的。
此时坐在高铁车厢连接处的无障碍专位上,陶源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观瞻的动物,轮椅是她的牢笼,残疾是她的名牌,在这狭窄的过道里,不得不接受游客的瞩目与关切……
让她的心情进一步恶化的,是微信里来自母亲突然的问候:你舅问你今年还回家过年吗?
又是这样的试探。
「不回了,妈,我在外面过。」
「好,照顾好你自己。」对方很快回话。陶源都可以想象到她松了口气的样子。
即便理智上能够接受抑郁症的母亲无力关照自己,甚至无法忍受自己(和自己的残疾),甚至陶源已经独自过了两个春节了,但不舒服的感受仍然存在。
此时陶源不免愤恨地想,假如此时是自己开车,她就不用被反复观看,以及提醒自己身体上的缺陷,更不用被迫和吴双的座位分开。
这毕竟是陶源受伤后第一次坐高铁。
与此同时,吴双担心陶源无聊,在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从不远处的座位上来回跑来数次,对着女朋友的耳朵,说些有的没的的闲话。
虽然有些烦人,但陶源又不免庆幸吴双的粗线条,不至于被自己的坏情绪影响,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小狗模样。
被烦了三次后,陶源终于无奈地摆摆手,意思是你去坐你的座位就好,不必和我时刻黏在一起。
狗皮膏药一般的吴双不仅没被劝退,反而蹲下来把上身压在陶源腿上,仰着一张粉色的圆脸,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夹着嗓子说:“姐姐,你别赶我走嘛~”
陶源翻了个白眼,说:“你压着我没法用电脑了。”
“今天就不要加班了,你都连续工作好多天了。”
“刚才同事发了信息,”陶源试图把吴双推开。
“姐姐,你不要紧张呀!”吴双笑着戳穿陶源的烦恼。
“我哪里紧张了?”陶源将自己的手从吴双交叠的双手里抽出来,缩紧上身下意识地在没有知觉的小腿上揉搓。
很快高铁进站,在人群涌动前吴双就风风火火地把陶源推出高铁,在月台里疾行。
终于来到高铁站出口处,陶源远远看到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两个年轻女孩,手里共同拉着一个一米宽的红色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热烈欢迎吴双老师回安莅临指导!
突然间,身下的轮椅被推得快到要飞起来,欢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吃了一惊的陶源急忙用手扶住轮椅的车架,然而无力的腰部在惯性作用下仍然被震了一下,带来一阵刺痛……
“丸子!碳碳!!你们怎么来了?”
跑到两个女孩跟前,吴双张开长长的胳膊,一把揽过她们,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原来在昨晚,吴双把她要带女朋友回安市的消息发到了她高中好友的三人小群里,原想着这两天有空与她们一起吃个饭。
谁料想这两个女孩正好没事,便悄悄策划了一个惊喜,问明了车次专程赶来高铁站接人。
吴双像是推介产品一般骄傲地把陶源推到两个好友面前,那时陶源因背部的疼痛还有些冒冷汗:
“姐姐,这两个人是我的高中同学、好朋友,这个是丸子(吴双指着其中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微胖女孩),这个是碳碳(吴双指向另一个高个黑皮的短发女孩)。”
陶源强忍疼痛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丸子,碳碳,这是我的女朋友,陶源——陶瓷的陶,水源的源,”在介绍陶源时,吴双的眼睛始终闪烁着骄傲的神色,“你们也可以叫她桃子。”
丸子和碳碳应该听说过陶源的情况,都友好地欠身问候,没有追问她身体的细节。陶源因此松了一口气。
碳碳的车停在高铁站的地下停车场里,在走去的十分钟里,吴双兴奋地与两位旧友勾肩搭背,陶源摇着轮椅紧跟其后。
其间叫丸子的女孩多次回头,尤其是在上下坡的位置上,似乎在确认陶源可以通行。
陶源也留意到丸子的关注,她抬头微笑,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丸子笑了一下,有些腼腆地回过头去。
开车的碳碳倒是和吴双一样大大咧咧的个性,她说话声音很大,甚至到了有些吵的地步:“……小明也想来看你来着,但我没让他来!”
“哈?你把我回来的事告诉小明了?!你还告诉谁了?这个八婆!”吴双大叫着用手臂环住碳碳的脖子,假装要勒死她。
碳碳的车是个suv,底盘很高,车座自然也高于陶源轮椅座位的平面。
陶源通过上肢力量自己转移有些吃力,免不了由着吴双把她抱上去。吴双拆卸轮椅放入后备箱,最后再从另一侧坐上车。
陶源一来没想到会与吴双的朋友相见,更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需要由吴双抱上抱下,她要强的心有些受挫。
虽然受伤多年,但陶源仍无法彻底与自身的残疾和解,尤其在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丸子和碳碳沉默关怀的目光像刺目的烈日一般照在自己身上。
因此她望着窗外,没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