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吉隆坡的太阳依旧毒辣。
排位赛如其举行,短道拉力赛的发车区被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泥土的气味。远处那片深绿色的雨林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闷热不断地蒸腾着赛道。
“地表温度50度,”李潇潇看着实时数据微微皱起眉头,“体感43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原睦在驾驶座点点头,问道:“陈锐那边怎么样?”
“腾飞加装了散热系统,和咱们差不多。”
“那就行。”原睦微微一笑,“不怕他装,就怕他们不装,大家一起损耗性能,这才公平!”
他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分组,发现自己对上了马来西亚的一名老将。
原睦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像个小学生一样满场和对手打招呼说敬语。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之中他成了冉冉升起的新星,刚刚上车之前有好几位新人轮流过来和他打招呼握手。这一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对手,他们有着各种不同的态度,有些人友好,有些人傲慢,有些人对他的父亲充满崇敬,而他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学会了淡定,不会再轻易因为他人的态度变得敏感冲动,赌那一时之气了。
原睦笑笑,深深地了一口气,在裁判的指令下准备发车。
龙魂07在冲出起跑线的瞬间,他的心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平日里的训练和对对手们技术的研究已了然于心,此刻的他不急不躁,视线盯着每一个刁钻的入弯点,操纵着这台精密的机械野兽入弯,出弯,加速。
一气呵成。
他的驾驶风格激烈却不激进,行云流水一般的过弯精准得犹如本能。那些被原龙星放养式教育培养出来的感觉和星火训练基地磨练出来的精湛技术,全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冲线的那一刻,他比这位老将快了将近一秒!
他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而是迅速补充水分,准备进入下一轮对决。全程没有多言,他与李潇潇如同一对雌雄双煞,默契得可以只靠眼神和直觉。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原睦一路碾压过去,速战速决,赢得干净利落,解说员用马来语兴奋地喊着,而原睦却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让火焰不疾不徐地燃烧着,将激情压在心底,只为等一个人。
陈锐。
他知道陈锐也在一路晋级,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最后一轮相遇,原龙星的儿子和徒弟不会轻易输给别人,一定会在赛场上最终对决。
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带着那些挥不去的恨意和焦躁,他们只想在全亚洲最高级别的赛事上,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杆位之争!
大屏幕上的名字和成绩在不断滚动,随着比赛进入最高/潮,最后一轮的对决名单跃然屏幕之上。
原睦.星火车队VS陈锐.腾飞车队。
“各位观众!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原龙星的两位亲传弟子,在亚洲最高级别赛事上即将对决!这一次谁又会赢得杆位呢!!!!”
解说员的声音兴奋得破了音,媒体区们的记者疯狂按着快门,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了一浪,应援灯牌上橙色与金色交织成一片阳光般灿烂的色彩。
在这热烈的色彩之中,还有另外一种颜色,它藏在这橙红与金黄之间,仿佛沉默的冰山静静矗立,诉说着一段不肯被忘却的辉煌。
那是冰蓝色,原龙星的应援色。
举着冰蓝色灯牌的粉丝大多人到中年,有些身边还坐着他们的孩子。可他们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激情不减,一如曾经少年时代一样尽情地呼喊着,执着地宣告着那个辉煌的龙星帝国一如往昔。
它没有死。他也不会死!
原睦站在龙魂07的驾驶室旁,他打开了车门,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上驾驶座,他的心里隐隐有所等待,可却又觉得这种等待有点矫情。
正当他摇摇头,想收起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直接上车时,却从余光中感受到来自起跑线另一端的两道目光。那目光带着和他一样的等待,正复杂地看向他。
原睦微笑了,原来那个家伙与他一样在等待。
他抬起头,与那个人四目相对。对方黑红色的战车与原睦红白色的战车静默在这连空气都能扭曲的热浪中,像一黑一白两头猛兽。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是一种彼此无需多言的默契,就像两条奔流不息的河,彼此不会相汇,却各自都知道双方最后都会奔向同一片海洋。
“加油!!输的是孙子!!”原睦对陈锐大喊了一声。
“你也是!输的是孙子!!”陈锐也喊了一声。
两人随即都笑了起来,然后各自上了车。那一刻,原睦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爸爸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他一定会笑的。
红灯亮起,两条发车线,两辆车,两个人。身后是同一个人的影子,面前是同一道尚未开启的门。
五,四,三,二,一——绿灯!
两声引擎的咆哮同时炸响,雨林的沉寂被瞬间撕裂!黑白两辆战车像两支离弦的箭,并排射进了泥泞的赛道!
短道拉力赛,眨眼便可见到第一个弯道。轮胎在嘶鸣,尘泥随着原睦精准入弯的角度高高扬起,在出弯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了左边。陈锐驾驶着黑红色的战车,与他并驾齐驱!
原睦感觉心跳变得快了起来,油门踩得更深,他在第二个高速右弯前的小直道上将车速飙到了极限。
车身几乎贴着护栏切近弯内,悬架在巨大的离心力下被压到地步,发出了低沉的闷响。出弯的那一刻,龙魂07的车头微微超出了陈锐的半个车身。可陈锐丝毫不让,在第三个弯道用了一个比他更晚的刹车点,将那半车的差距轻松追回!
原睦看着擦肩而过的陈锐,他车头的灯在湿热的光线里像两只燃烧的眼睛。陈锐的驾驶带着一种可怕的压迫感,正如原睦的灵动跳脱一般与生俱来,他像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厚厚的云层里,不露声色地覆盖整个天空,让人无法喘息。他沉稳,顿挫,像泰山压顶,黑云摧城。
原睦踩死油门,龙魂07在直道上发出撕裂一般的咆哮。他在下一个入弯点放弃了保守的内线,而是入弯靠外,以牺牲速度的代价换取更早的全油出弯!这是一条更大胆的路,他在失控的边缘卷起一片泥泞,跳出属于他自己的舞蹈。
完美!
那条线划过了弯心的每一个节点,车身没有一个多余的摆动!
可陈锐却完全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用一个近乎教科书级别的线路将差距再次抹平。他像一块黑色的影子,赶不走,甩不掉,贴在原睦的左后侧,不近不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保持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原睦终于明白了,那是陈锐的策略。他知道原睦的性格弱点,他在等着原睦被他逼到失速。这是老将的智慧,更是师兄的狡黠。
一年前的原睦会因这种强烈的压力而变得焦虑,满脑子都是“不能给爸爸丢人”的杂念,那些杂念会吃掉他的反应时间,让他不觉中开始犹豫。可就是那片刻的犹豫,足以让陈锐将他轻松甩开 。
可今天,原睦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青涩的少年了。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收回来,重新聚焦在前方赛道上,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平稳如风筝的线,将他和他的战车牢牢拴在一起。
“小睦,短道上不要恋战,抓紧甩开他!下一弯道全油过!”
“收到!”
一道白色的弧线在弯道内卷起尘泥,出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张北野狐岭排位赛中爸爸的记录被陈锐破掉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他躲在废弃的维修间崩溃大哭,仿佛天塌地陷了一样,满心都是对自己没能守住记录的谴责。那个时候他责怪自己太弱太没用,是压力大,是状态不好,可是他从未想过另一个可能——其实,是他太不够相信自己。
原睦淡淡地笑了,自己为什么不够自信?自己凭什么不够自信?
接下来,他的车速突然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提升!
李潇潇在这突如其来的提速中感知到了原睦的变化,她不知道原睦到底在想什么,可她从余光中看到的专注眼神中读出了那个信号,他要开始燃烧了。
“第九弯,左三,出弯连续右二!”
“收到!”
龙魂07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弯道,白烟在轮胎下翻涌而出,在雨林湿热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团无法散去的雾气。原睦的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他的视线穿过那团白雾,死死盯着出弯点。
几乎遵循了本能,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一个虚晃,进而飞快反打,龙摆尾像平地起了一阵飓风,推着他的车身稳稳出弯。
陈锐看着那辆白色战车的出弯速度,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修正了路线,试图用更晚的刹车点来弥补那零点几秒的损失,可车头刚刚探入,就被原睦的车尾牢牢挡住。
“有意思。”
陈锐在此时,竟然默默发出了一声赞叹,随即他忽然惊讶自己竟然会在赛场上赞叹起那个疯子来。可原睦的操作被他看在眼里,那行云流水一般的驾驶的确不是常人能跑出来的路线,那是一个不受拘束的灵魂看似随心所欲的操作,却在不经意间,惊艳了他这位一贯所向披靡的老将。
“原老师……”陈锐淡淡地笑了,“您的儿子是个妖怪。可您的弟子,一样也不是凡人。”
第十一弯,陈锐看准机会,车头在一个空档挤进出弯点,将龙魂07顺利超了过去。
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即是是教学方法不同,可一招一式,都带着彼此熟悉的感觉。陈锐赞叹原睦,原睦又何尝不为这完美操作赞叹了陈锐。
“我靠,这孙子……”
原睦看着前方的黑红色战车,他的心里很平静,仿佛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埋了太久的自己,他看着陈锐以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流畅地通过第十三个弯道,心里忽然有一个强烈的想法。
“潇潇……我想试试龙星线。”
“什么?”
“龙星线!”
话音未落,原睦手中一晃,将入弯点向右微移半米,向着那条线冲了上去!
那是一条几乎只在比赛录像中才能见到的诡异走线,近乎于反物理一样的操作。那条线是原龙星自创的过弯线路,极难操作,被载入史册以他的名字命名——
龙星线!
以前,原睦从不在正赛中使用,甚至模拟器训练时也只是在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偶尔使用,却也是使用的磕磕绊绊。他突然明白,一直以来他用不出来,是因为他总在下意识模仿。他想要完美复刻,想要达到那个高度。可他忘了,原龙星之所以是原龙星,是因为他从未复刻过任何人。他是创造者,不是模仿者。
而原睦就是原睦,他是原龙星的儿子,不是原龙星的复制版。他的龙星线,是他自己的线,带着自己的强烈个人风格,像骤然烧起来的火焰,一瞬间席卷了这条雨林中仅有不到八公里的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