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沉默了,他的脑子里想到了星火车队。那些技师,那些队友,他们日复一日地陪着他,王彦章师父都六十多了,还在辛苦地为他调车,配合他训练比赛,没日没夜地辛苦加班。他们从来不问他的父亲是谁,更不会问他那个所谓的家族有什么来头,大家只当他是原睦,一个刚成年有点小脾气有点孩子气的当红车手,也是那个训练结束后帮他们一起干活,毫无架子的实在少年。
“这么值钱的东西,凭什么扔了?”原睦认真地说,“人怎么可以和钱过不去,钱又没有错。”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韩枫问。
原睦慢慢地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叔,您懂表,您找个人卖了它。”
“卖了?”韩枫怕听错了,赶紧重复了一遍。
“对,卖了。”原睦说,“卖来的钱,给车队每个同事都发888的红包 ,剩下的钱放您那,您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韩枫终于大笑起来,李潇潇也笑出声来。
“你小子啊……”韩枫摇摇头,“你还真是个实用主义!这一点真比你爸强多了!”
“我爸怎么了?”原睦问道,“他干过什么跟钱过不去的事吗?”
韩枫坐回沙发,将檀木盒子放在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你爸十八岁那年,你爷爷有心跟他缓和关系,赞助了腾龙一大笔钱。你爸知道拒绝不了,就用自己的比赛奖金和代言费,一笔一笔地把那笔钱还了回去。他在还清最后一笔的时候,还给你爷爷寄了一封挂号信,信里面就俩字儿:‘两清’!从此以后,你爷爷的赞助就写得很清楚:只用于赞助你赵毅爷爷的青少年培训中心和运动员康复中心,与原龙星车手无关!你说他刚不刚。”
“哈哈!不愧是我爸。简直太解气了!相比之下,怎么把我显得那么没底线啊。”
父亲那铮铮傲骨犹如一根擎天之柱,将天地之间撑起一片清明。不再混沌的天地逐渐有了色彩,英魂在原睦的心中驱散了饱含着委屈与痛苦的积雨云。原睦与韩枫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原睦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韩叔。”
“嗯?”
“我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韩枫没有听懂:“什么怎么回事?”
原睦低下头,盯着那个檀木盒子,思索了片刻问道:“昨天在回来的路上,我在路边吐的昏天黑地,后来我靠着车门看着烟花休息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们这么对我,是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可我爸呢?我只知道他十五岁的时候受了重伤离开了原家,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敲开了一扇记忆的大门。韩枫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很远很远。
良久,韩枫终于坐直了身体。他看着专门给他泡好了茶之后与原睦并排一起坐在沙发上的李潇潇,内心百感交集。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一起长大,整天黏在一起,现在终于看着他们在一起了,这大年初一原本应该高高兴兴地陪着这两个孩子欢天喜地享受假期,可因为一顿年夜饭,却让原本就背负了太多的原睦连假期都不能好好度过。
韩枫看着原睦,忽然发现这个孩子好像从原龙星猝然离世之后,就再也没开心过了。
“你想知道吗?”韩枫问。
“想。”原睦重重地点点头,“叔,这件事我早晚得知道,而且我没那么脆弱,那家人什么样我昨天已经领教过了,我有心理准备。”
“好。”韩枫看着那双父子一脉相承的蓝灰色眼睛,叹了口气,“那我把我知道的部分讲给你听。”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静静下着的雪在窗框上积着,悄悄地听着遥远的往事。
“你爸十五岁那年,也是大年三十。”
原睦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大年三十?!”
“对。”韩韩点点头,“那天晚上,你爸不知道因为什么,和他的继母许怜优争吵了起来,在争吵中,许怜优把你奶奶的照片从你爸房间里翻了出来。那张照片是你爸每天都看的一张,他贴身放了八年。”
“许怜优当着你爷爷和你大伯的面,一边骂,一边把照片撕碎了。你爸冲上去抢,可你大伯一边劝着,一边实际上拦着,你爸当时又瘦又小,根本抢不到。”
“你爸那个人,跟你一样,嘴不饶人,说话不带脏字但句句都能把人怼的说不出话。当天晚上,大约你爸说的太过分,终于把你爷爷惹怒了。”
韩枫的声音停住了,他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
“当时,你爷爷拿着根高尔夫球杆,抡起来就砸。你爸当时在那个家,吃不好,睡不好,只有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根本躲不掉。”
“他……打了我爸多少下?”原睦缓缓地问。
“不知道。”韩枫摇摇头,“你爸说,第一下打在胳膊,第二下在肩胛骨,他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感觉第三下,第四下,全都打在肋骨,腰,腹部,打了多少下,没人记得,他自己也不记得,只满脑子听着许怜优在哭,你大伯在哄,你爷爷命令他道歉。”
“后来,他一动不动,浑身都是血。许怜优和原鹏程就那么看着,谁都没上去拦一下。你爸就那么孤零零躺在地上不知道多久,醒过来之后,外面天都黑透了。他自己爬起来,就穿着一身家居服坚持着逃出去。当时,还好他兜里有三块钱,还好他记住了你赵毅爷爷的电话。他在街边,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给你赵毅爷爷打电话求救。”
“当时,你赵毅爷爷开着车,跑了大半个北京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后来医生说,脾脏挫伤,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左前臂和肩胛骨都裂了,再晚来俩小时,人就没了。”
内出血。
再晚俩小时,人就没了。
原睦忽然感到一阵寒冷,仿佛那些伤一瞬间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他闭上眼睛,想着昨天自己在原家,一个人坐在一群旁系同辈桌前自斟自饮,被冷眼,被讥讽,被无视,被毫不留情地辱骂,可至少没有人动他一下,他还能在最后反唇相讥,站着走出去,开车回到家,家里有待他如己出的韩枫叔叔,有自己的爱人李潇潇,他不是孤独的。
可爸爸呢?
十五岁的少年,连站起来都需要全部的力气,他出去求救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徘徊了吗?他知道赵毅爷爷最终真的会救他吗?
爸爸什么都没有。而自己这点委屈,和他相比,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后来呢?”原睦轻轻地问。
“后来……”韩枫说,“你赵毅爷爷办了手续,成了他的监护人,你爸之后再也没回过原家。”
原睦睁开眼睛看着韩枫:“叔叔,韩爷爷知道吗?”
韩枫点点头:“知道。你赵毅爷爷在救了你爸之后,给你韩爷爷打了电话,他接到电话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带着我连夜赶到了医院。”
他顿了顿,眼里已然悄悄地闪着泪光:“当时,我看着医生把你爸从手术室推出来,他身上缠着绷带,脸上都是淤青,我吓得不敢说话,生怕他死了。他在ICU整整三天才出来,第三天,我妈也来了,他看到我们一家三口,想坐起来,可他动不了。他对着我爸叫了声‘韩叔叔’,眼泪就下来了。”
“那他怎么不给韩爷爷打电话?”原睦红着眼睛有些不解地问,“他那个时候只和我爷爷——赵毅爷爷,有过一面之缘,他就没想过万一我爷爷不救他怎么办?”
“因为,他觉得我爸对他有知遇之恩,不敢再麻烦他。”韩枫的声音哽咽了,“你这个问题,他醒过来的时候你韩爷爷就问他了,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他说,韩叔叔,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您帮了我太多了。小睦啊……你这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习惯,跟你爸一样,你知道吗。”
原睦点点头。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几乎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愿意麻烦李东阳夫妇,也不愿意麻烦韩枫、沈启明和妈妈。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分担他的痛苦和仇恨,这个性格原来是遗传。可这不是坚强,这是不敢。不敢让那些无条件疼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的私事操心费力,这种亏欠,他不知道怎么还。
韩枫轻轻拍着原睦的肩膀,继续说下去:“后来,你赵毅爷爷带你爸进了腾龙车队,他是腾龙的技术总监,总教练,距离上一次你爸被腾龙举办的青少年选拔赛破格录取,已经过了一年多。当时,我父亲带着你爸偷偷报名参赛,你赵毅爷爷听说过他,特意给了他一辆调教有问题的车,结果,他开着那辆车,跑出了第9名的成绩,他以为他落选了,得知真相之后,他激动的难以置信。”
“可他最终没有去。因为他的家庭不会答应。后来,你赵毅爷爷正式收养了他,给他转学,在车队看着他一边读书一边训练,你爸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展现了他恐怖的天赋,一飞冲天成了‘雪豹’,创造了那些辉煌的成绩。”
韩枫停了停,有些怀念地笑了:“我当时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绿了。我磨着你韩爷爷给我报补习班请家教,我说,我要考机械工程,我要当工程师,将来给龙星当御用机械师。把他给乐得啊……第二天就给我报了一大堆补习班。我拼了命的学,从来没那么用功过,后来我考上清华的机械工程专业,其实也算是你爸的功劳了。”
原睦看着韩枫,这个亲如父亲的中年人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对他疼爱有加,曾经为了车队倾家荡产,全凭一股信念支撑,婚姻破碎,没有自己的孩子,在他回国之后就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和养父李东阳一模一样。
如今,他的韩枫叔叔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角生出了几根白发,眼角留下了岁月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却无比的亮,当初那纯粹的赤子之心经历了腥风血雨,却未有一丝一毫的磨灭。
“叔叔,您后悔吗?”原睦忽然问。
韩枫愣住了:“什么后悔?”
“后悔……把您的人生都搭在我们父子身上了。”
韩枫看了原睦许久,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原睦搂在怀里使劲揉他的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普通的日常。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呢!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我可告诉你啊,叔把你当亲儿子,你以后得把叔当亲爹!”他转向李潇潇补充道:“还有你,你也得把你韩叔当亲爹!”
李潇潇笑了起来,不停地保证那是一定的,以后爸爸韩叔沈叔在她这里全都是亲爹。原睦被他揉的低下头,缩在他怀里也笑了起来,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记忆中的爸爸一直都是张扬不羁又极度的温柔善良,他像一阵风,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那双手在抱着自己儿子的时候温暖有力,看着儿子的一双眼睛就像黑夜里的星星。他的声音清朗干净,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一样,他就是小原睦的超人,是小原睦想起来就会安心的人。
那些伤,那些疼,他从来不说,他用自己的一生,给了小原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童年。
韩枫揽着原睦,将手轻轻放在原睦的头上一下下抚摸着他长长的金发。
“你爸有一天在病床上跟我闲聊,说过一句话。”韩枫说,“他说,‘以后,如果我能有个孩子,我一定拿命去好好疼他,绝不让他经历那些恐怖的事’。睦睦,你知道吗。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冠军,是他有你这个儿子。”
原睦把脸埋在手心,使劲地点着头,心里却无比的疼痛。
爸爸,你说我是你的骄傲,可我却什么都为你做不了,我连为你说几句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太没用了。你这个傻子,我不是你的骄傲,我是你没用的废柴儿子,你才是我这辈子的骄傲啊。
过了很久,这阵来自心底的疼痛才逐渐退去,原睦抬起头,拿了张纸巾将脸擦干净,对韩枫问:“叔,那块表,市价多少?”
韩枫粗略一估,说:“不考虑有个别收藏家出高价的话,怎么着也得五百多万起。”
“呵……”原睦恨恨地笑了,“五百多万,他也没什么诚意啊,五百多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果然我在他心里就这么不值钱。”
韩枫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搂着怀里的少年,的确,五百多万对原少宗来说,不过一顿家常便饭,可能昨天的一场年夜饭就不止这个数字了。
原睦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问:“您说,他送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韩枫想了想,说:“如果我没想错,他应该是想要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你昨天受委屈,也触景生情,想要弥补你爸。”
“呵……”原睦冷笑一声,“弥补我爸。可我爸已经不在了,他弥补给谁看?他要真想弥补,二十多年前就该把那根球杆放下。真想弥补,昨天就应该在饭桌上替我说一句,哪怕就一句。而且他可真会送礼,二十多年前,大过年的送给我爸一顿暴打,二十多年后送给我一个安慰奖,真逗!”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盒子,淡淡地补充道:“他那哪叫弥补,他是想花五百万买个心安。”
韩枫叹了口气,他面对这个聪明敏感、有着高共情能力的少年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少年继承了原龙星的智商,很多时候都能准确洞察到别人的想法,可有时候,洞察到真相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反而会因为真相过于残忍,让心灵受到一次次的冲击 。
“叔,表交给你了,别卖亏了,咱们得多赚点。卖完了钱给所有星火的同事发红包,其他的交给您。”原睦说,“他想心安,那就让他躲在家里心安去,我不想跟他们废话一个字。打今儿起,他们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我是原龙星的儿子,赵毅的孙子,就这样。”
“行吧。”韩枫点点头,“年后我就给你联系。到时候卖多少我跟你说。”
“不用跟我说,放您那,您随便处理,当我提前孝顺您。”
“……行吧。”
韩枫拗不过他,终究点了点头。
原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也许是北国的基因有着来自大自然的召唤,他从小就对雪和冬天有着特殊的爱,现在,他只希望大雪能把这个世界都洗干净。可他也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那些他想不通的事,无法原谅的人,那些残酷的真相,都会随着调查得深入呈现出鲜血淋漓的样子,可他不会害怕,他会一直往前走。
因为爸爸走过的那条路,他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