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原睦有一天,问了原龙星一个问题。
“爸爸,你为什么对陈锐哥哥那么好?”
原龙星笑了。原睦喜欢看爸爸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陈锐哥哥的爸爸对他太严厉了,他每天都不开心。所以啊,爸爸对他温柔一点,让他不要在学开车的时候压力那么大啊。”
快要忘记的回忆在此刻想起,原睦的眼眶不觉中热得发烫。他那个时候不懂,以为爸爸是陈锐的教练才对他温柔,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明白,那是爸爸看到陈锐被父亲苛责,不可避免地代入了自己的童年。善良如他,不希望这个世界再多一个原龙星,他把陈锐从没拥有过的温柔与耐心亲手捧给了陈锐。
“陈锐……”原睦喃喃的说,“你可以不记得他曾经怎么对你,你甚至可以不在意他的死,但你不该不在意的,是你这一身本领,从何而来。”
近了。
更近了。
第四十五弯出弯,原睦甚至看到了陈锐后车窗贴着驾驶员和领航员的名字和血型!
陈锐的领航员刘成,与陈锐配合多年,战绩辉煌,然而他此刻终于坐不住了。多年老将也未曾见过如此疯狂恐怖的场面,他的声音不觉中带了一丝慌乱:“陈锐你小心!你后面这小子今天疯了吧!!”
陈锐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白色赛车,它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幽灵,带着九年的痛与执念,紧紧咬住他,一步步逼近他。
“今天?”陈锐的声音很平静,“不。他早就疯了。”
“可是他今天是真的不要命了!”刘成在无线电里喊道。
陈锐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那出弯时划出的那道弧线明确地宣示着他今天就是来赌命的。他沉思片刻,淡淡地说:“对,他不要命,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根本不是人,他是刺客手里的剑,一出鞘就必须带走一条人命。”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握的骨节开始在手套下发出钝痛。
“原睦,你始终觉得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你那边。可你要追查的陈镇锋,他也是我的爸爸。无凭无据,你便要我和你一起怀疑他,换了是你,你做得到吗?”
陈锐的眼眶发热,他感到眼泪渐渐糊住了眼睛,随着一个眨眼,翻涌而出。
“你不是想追上来吗?你来追!!!”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身随着操作斜了过来,在不停的奔跑中以这样的角度堵死了整条路!
刘成在副驾一声惊叫,遥远的观众席上,有人看着大屏幕上的直播紧紧捂住了嘴!
黑红色的战车横在原睦面前,像一堵墙,像一道门,像一道他必须跨过去的坎,冰蓝色的烈火在眼中燃烧,他没有减速,更没有打方向,而是踩死了油门!
龙魂07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了上去!李潇潇带着颤抖的声音对着无线电就是一声大喊:“你干什么——”
原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的战车不停地加速冲上去,李潇潇不由自主地一声尖叫,对着无线电骂道:“祖宗我求你要点儿命吧——”
“我心里有数!!!!”原睦喊回去,对李潇潇镇定指挥:“别怕!!下一弯道,报路书!”
李潇潇忍着激烈的心跳盯着路书本,发现即将到来的正是堪路时的第四十七弯。
“第四十七弯!!”她喊道,“左四!做好准备,龙摆尾进化版,速度一百一!”
原睦没等她说完,一脚刹车踩上去,左手在方向盘上虚晃一下,再迅速反打回来,车身在弯道里划出一道弧线,龙摆尾带着翻江倒海的狂怒杀气,冲向了陈锐的车和雪墙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陈锐惊呆了。他正赛生涯已有将近四年之久,所遇对手之多,车技之强悍,他自己早就懒得去一一盘点。原睦的技术在众多对手里为佼佼者不假,可是人都会惜命,即使是赛车这样的极限运动,也不会有车手真的不要命。他万万没想到原睦就是那个意外,他不仅不要命,他还在赌,赌他陈锐有着过多的羁绊,赌他陈锐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人,而不敢面对现实的人,都惜命。
他赌错了。可他也赌对了!
陈锐不是怕死,而是怕输!
他不能输,他背负着太多的东西,那是父亲的期望,母亲的关怀,车队的荣耀,赞助商的要求,车迷的拥护,还有那些年,原龙星教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是不在乎,他在乎,他没忘,他一直都记得!
龙魂07带着极致狂怒冲上来的瞬间,陈锐本能地转动方向盘,让开了一条勉强通过的路。白色的幽灵擦着陈锐的车和雪墙,硬生生超了过去!
解说员彻底疯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话筒差一点摔到了地上。他一把扶住,声音在话筒中炸开,响彻整个雪原。
“龙摆尾!!原睦复刻了他父亲的龙摆尾!不,不,不是复刻,是他自己的龙摆尾!比原龙星更疯,更快,几乎不要命——!天呐,陈锐,他竟然给原睦让车了?!陈锐竟然让车了!!”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举着灯牌的手在颤抖。更有一批老粉,他们举着的不是原睦的应援牌,而是原龙星的应援牌。他们在雪地里疯狂的摇晃着灯牌,父亲的冰蓝与儿子的金黄交相辉映,像一片燃烧的海。
陈锐看着那辆车从自己身边切过,扬起的漫天雪雾像是要把这个世界吞掉。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两辆车在一个又一个弯道竞相追逐,白桦林咆哮着一对师兄弟在宿命纠缠之下怒吼的引擎声,林海雪原中,两条被困在一起的龙在疯狂厮杀,谁都不肯放手。
陈锐在第五十八弯再度反超,接下来的直道上,原睦追到了他的车尾,车身上的赞助商广告看得一清二楚。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兴奋:“追的好!!!再超他一次!!”
两车几乎并行,距离不到半米,轮胎在冰面上尖叫,雪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个纠缠的灵魂,在茫茫雪原的白桦林间进行一场孤注一掷般的缠斗。
刘成看了一眼后视镜,大声喊道:“陈锐!他上来了,他要从内线超车!”
陈锐感到自己今天被逼到了绝境,他踩死油门,打了一把方向,战车像一道黑红色闪电,在弯道里划出一道完美弧线,将原睦挡在了外面。
原睦没有退,他咬牙将方向盘左打,躲开了即将盖住前挡玻璃的雪雾,猛然加速,车身几乎贴着陈锐的车门切过,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火星在雪雾中绽开,像烟花,像流星,更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潇潇的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笑:“原睦!!!牛!你丫够牛!!!”
原睦没有说话,他盯紧了前方,他知道接下来陈锐会反超过去。韩叔叔说的对,论经验,论技术,他都和陈锐有差距,可有差距又如何?今天的比赛,为的不是那个冠军领奖台,为的是争一口气,争那一口叫做以父之名的气!
陈锐果然在下一弯道之前,贴着龙魂07超了半个车身出去,然而陈锐却感到了来自原睦视死如归的决绝。那白色战车中的人仿佛当年西楚霸王,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誓要夺取他陈锐的江山。一幕幕画面在脑子里闪过,音容笑貌不是身后这个疯子,而是那个温柔的男人,他有着灿烂的笑容和清朗干净的声音,有着像不属于这个污浊世间的美好灵魂。
陈锐那个时候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原老师好温柔,好有耐心,和他的爸爸不一样。
后来,陈锐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盼着放学,盼着坐上家里司机开的豪车赶到车队去找原叔叔。他刻苦训练从不怕累,为得是听原叔叔表扬他“真棒”,为的是原叔叔能时不时摸摸他总被爸爸嫌弃太硬扎手的头发。他忍不住去比较,忍不住去嫉妒,甚至有几次暗暗地想,如果原龙星也是他爸爸,该多好。
现在他在赛道上,和原龙星的儿子拼得你死我活。那白色的杀神在追他,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剑。
“原睦……”他喃喃地叫了那把剑的名字,对着眼前的冰雪怔怔发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第七十一弯!右四全油!第七十二弯,左三!出弯长直道!第七十三弯……”
李潇潇像挥斥方裘的女将军,她一字一字地报,他在她的指挥中一个弯一个弯地追。黑红的龙像一团烈火,像他追了七年的答案。
“第九十三弯!”李潇潇喊道,“最后一个!出弯就是终点前的长直道!加油干他——”
“收到——”
原睦与陈锐先后冲进弯道,两辆车在狭窄的赛道上互不相让,距离近到几近相撞,原睦甚至在陈锐的后视镜中看到了陈锐头盔下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太复杂的情绪,多到他看不清。
陈锐也看到了原睦。那双深邃的蓝灰色眼睛和原龙星一模一样,可却燃烧着熊熊复仇之火。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原睦仰着脸,对被原老师宠爱地叫做“未来世界冠军”的他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别练了,你陪我玩会吧!”
那个时候他以为原睦会因为原龙星对他太好而生气,条件反射地跳起来着急地辩解:“我没有要抢走你爸爸!”
他没想到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小洋娃娃歪着脑袋不解地问:“我爸爸又不是棒棒糖,怎么会被你抢走呢?”
“你……”小陈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问:“你爸爸对我那么好,你,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呀?”小洋娃娃更是不解,“我爸最爱我了,谁也抢不走。他对你好,因为他也喜欢你呀。”
因为他也喜欢你呀……
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很多年前就徐徐吹过,永不消散的春风。
陈锐的眼睛湿润了,眼泪模糊了双眼。可他的脚下却踩死了油门,丝毫不让。
这是比赛。他始终都知道,这是比赛。无论发生什么事,作为车手,作为一名运动员,就要认真对待自己的赛道,使出全部本领去跑出最好的成绩,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手,都是最高的尊重!
原睦在最后的直道追上了陈锐,两车齐头并进,向着终点线冲刺。前方是飞扬的格子旗,身边是那个他想要教训的人,原睦踩死了油门,龙魂07带着悲壮的轰鸣,咆哮前进!
“陈锐——你给我输——!”
他的喊声在雪原上回荡,被风吹散,被雪吞没,被雪雾挥洒在铅灰色的天空,惊动这林海雪原的每一位神明!
两辆车几乎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原睦与陈锐,只差了0.5秒。
龙魂07在终点线不远处急刹而停。原睦坐在车里大口喘息着,双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李潇潇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小睦,你……”
原睦轻轻推开了她的手。他摘下头盔,推开车门下了车,雪团打着旋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疯狂涌过来的媒体,看着那些尖叫的粉丝和模糊的脸,忽然转过身,后撤,助跑,起跳,脚蹬前轮借力,然后一个翻身,跳上了车顶,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本能。
然后,他站在车顶,仰起头,看着那茫茫的大雪,忽然举起右手,剑指苍天!
记者们蜂拥而来,闪光灯连成一片。可原睦没看他们一眼,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大雪落在脸上化成了水,与那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起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他指着苍天,想让它睁眼看看,原龙星的儿子来了。他指向残酷的命运,想问问它为什么要在九年前多走他的爸爸。他指向躲在后面的那些懦夫,你们出来,给我把真相说出来!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带着疯狂的激动:“他跳上去了!岩羊再次跳上车顶——”
观众席上爆发出失控的尖叫,久久不停。陈锐站在车边看着车顶的那个人,再次夺冠的他甚至忘了身边正围着不停拍摄的记者。他看着那个流泪指天的人筋疲力尽却在车顶站的笔直,忽然觉得,今天真正的冠军不是他,而是原龙星的儿子,原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