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将专辑小心地收好,匆匆地吃完早饭。他将碗筷扔进水池洗完,跨上摩托一路疾驰来到了训练场。
清晨的阳光从高窗照下来,一条条金色光带在地上汇聚成窗户的形状。维修区已经开始忙碌了,技师们推着工具车来来往往,引擎轰鸣声从测试区不断传来。
原睦换好训练服,站在龙魂07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车身。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手中传到心里,可他知道,等它跑起来的时候会变得滚烫,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
他不敢去回忆昨天宴会上李潇潇的黑色礼服和她艳冠群芳的气质,不敢想林骏泽和高梓睿为什么出现的这么是时候,还有她笑着和别人说话时,他心里那莫名其妙的堵。
更不敢想昨晚上那荒诞的梦。
梦里的李潇潇在阳光灿烂的海滩向他跑来,那橙色的比基尼,那滑落的肩带……
不要想了!再想就完蛋了!想点该想的吧!图们图们图们,训练训练训练!
原睦在自己的金发上狠狠抓了一把,用十几根头发的代价把这些念头都压在一个树洞里,再狠狠地用理智给树洞封口。
他走向体能训练室开始训练,让有氧和无氧的交替来带走所有杂念。他在跑步机上跑到脑子只剩下呼吸节奏,撸铁撸到没力气去想任何事。
到了模拟器训练的时候,整整两个小时,他把系统设置成最大难度,一遍一遍刷着新纪录。屏幕上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可他只是默默记下数据,准备下一圈。
直到午休的时候他才慢腾腾地下了模拟器,随手将汗湿的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独自一个人默默解决了午饭后,他回到维修区角落一边喝水一边发呆,甚至没发觉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只觉得李潇潇是冷不丁出现在身边的。
“吃饭了吗?”李潇潇问。
原睦看了她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他那一眼太短,短到其实都没看清她穿的什么,可原睦知道自己今天不敢看她,更不敢去关心她穿了什么,有什么表情,眼睛里有怎样的光了。
一看到,就会想到昨天的晚礼服,昨天憋在心里那口气,以及……那个梦,还有更让他难受的——她有前男友。
她有过喜欢的人,曾经对别人笑过,对别人好过,对别人心动过,而且那个人成熟睿智,是个真正的大人。
“问你话呢,吃饭没?”
李潇潇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原睦把目光投向窗外,喝了一口水。
“吃了。”
“吃的什么?”李潇潇继续问。
原睦拧上瓶盖,淡定的说:“饭。”
李潇潇忍不住笑了,继续问道:“好吃吗?”
原睦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正在逗他的李潇潇,他的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警惕、躲闪很无奈。
“你今天是打算给我做个专访吗?”
李潇潇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我不问了。”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若无其事地给他看:“对了,那个花瓶我摆上了,真好看。可你不是说要每天买花给我吗?我花呢?”
原睦盯着李潇潇满脸的笑容,移开了目光说:“我忘了。”
他停了停,又补上了一句:“你让林公子给你买去。”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笑的弯了腰:“哈哈哈,哎哟!”她在原睦汗湿的头上毫不留情揉了一把说:“看不出来,我弟弟这醋坛子到现在还翻着呢!怎么,还吃醋呐?”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了,语气不由得变得恼羞成怒:“你做梦吧!谁会吃你的醋啊!”
李潇潇直起腰,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没吃醋,没吃醋。”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午测试认真点,杂念收一收,别把车开沟里去。”
“你才开沟里呢!”
原睦几乎条件反射地怼了上去,他看着李潇潇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维修区,才发现手里的水瓶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的变了形。
下午的测试还没开始,原睦蹲在龙魂07旁边,拿着扳手检查底盘。他做的极其专注,像是要把车拆了再组装一遍。
技师小梦端着一杯奶茶溜达过来,在原睦身边蹲了下去:“小睦神?”
原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
小梦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怎么不跟李工说话了?”
原睦手里的扳手停了一秒,下一秒继续拧着螺丝,淡定地反问:“我今天和谁说话了?”
小梦想了想,说:“确实也没和我们说……不过,你今天好像不对劲,你和李工……吵架啦?”
原睦撅起下唇吹了吹额前一缕头发,放下扳手活动了眼下肩膀说:“没有,我只是今天打算跟我的车灵魂交流,不想搭理活人。”
小梦差一点喷出奶茶,她大笑着站起来说:“行行行,你跟你的车过吧~”
原睦转过身看着她问到:“车手跟车一起过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小梦笑着摇头,“那你继续交流啊,睦神!”她转身想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凑过来认真地说:“不过睦神,你要是跟李工吵架了,就去哄哄她呗。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别在这生闷气啊。”
“说的对啊。”星火27岁的二号车手周浩然恰好路过,一唱一和地接话道:“连我们都看出你和李工不对劲,还不快去哄哄?”
“哥,梦姐,你们别闹了。”原睦无奈地笑了,“我又不会哄人。”他看着旁边的龙魂07,手抚上引擎盖的涂装叹了口气:“我啊,哄哄我的车还差不多。”
“哈哈……”周浩然笑道,“我怎么感觉今儿小原睦好像长大了。”
原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潇潇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他啊?”
原睦回过头去,发现李潇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后面不远处,双手抱着胸前的平板一脸戏谑地看着他:“小屁孩一个。”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李潇潇笑的更开心了:“其实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
李潇潇走到他面前站定:“今晚我有约。”
“什么?”原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今晚。”李潇潇重复道,“我有约。”
一股凉意从脊椎蔓延开来,原睦将手里的扳手换了个位置,垂下了眼帘:“……哦。”
李潇潇看着他那个反应,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她凑上前去说:“那你今晚就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
有约。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行。
原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到:“和谁啊?”
李潇潇歪了歪头,带着戏谑的表情说:“不告诉你~”
她的样子反而让原睦笑了出来,放下扳手,原睦伸了个懒腰:“说呗,我又不拦着。”
李潇潇想了想,将头凑过来,小声说:“就不告诉你。”她转身走开,而后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走啦~去忙了~”
原睦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涌,他重新蹲下,狠狠拿起扳手,对准了下一个螺丝。
一边的周浩然实在忍不住了,笑着一巴掌拍在原睦的背上说:“还在这调底盘呢,小原睦,你闹什么别扭啊,还不赶紧追上去,不然你就失恋了!”
“追什么啊,追什么啊。”原睦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跟她谈恋爱,我只是她弟弟。再说……”他的声音像被沉重的情绪紧紧压住,越来越轻:“再说她又不喜欢我这样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句话里,有太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充满着失落,充满着委屈,是那种“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在心里忍不住很在意”的痛苦和纠结。
原睦叹了口气,继续拿起扳手,一言不发地继续检查他的坐骑,只觉得那只手微微有点抖,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到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沈启明在怒吼着骂他发什么呆,赶紧去实车训练的时候了。
他戴上头盔,坐进了龙魂07的驾驶座。引擎轰鸣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测试跑道上他一遍一遍地过弯,一遍一遍地加速,一遍遍地将自己逼到极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车速冲击下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可训练结束却如同潮汐反扑回来,仿佛更加强烈。
原睦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全都是李潇潇今天给他的通知。
“今晚我有约~”
和谁?
去哪?
干嘛去?
他心里第一次如此的在意,在意到想冲过去问清楚。可他有什么资格问?又不是她的谁。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姐弟,是搭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原睦趴在桌子上,把头狠狠地埋在臂弯里,而后他侧过脸,看着窗外降临的夜色。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了休息室。他看着那些路灯,感觉今晚发出的光都变得很孤独,好像旅人没有终点的路。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了那只瓦猫。他决定现在就去把它送到798,现在就去找寻花姐姐,他此时真的很需要有个人能懂他,能听他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说出来。
不然的话,他觉得接下来就要直接骑到公墓里,去爸爸墓前哭一场了。
原睦从沙发上跳起来,推开门,直奔停车场走去,当他来到停车场,却发现李潇潇把摩托骑走了,只留给了他那辆黑色越野车。他一摸自己的背包,果不其然,摩托的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潇潇换成了这辆车的钥匙。
“李潇潇……你又翻我的包。”
他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一路疾驰回家,取了瓦猫直奔798。可当他来到那熟悉的工作室敲响了大门,却等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
“不在家吗……”
失落感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
原睦想了想,将瓦猫轻轻放在了地上,他从背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送给寻花姐姐,希望你从此只剩下快乐。——原睦”
然后,他将便签纸贴在瓦猫盒子上,转身下楼。当他坐回车里的那一刻,无尽的孤独和无助突然如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正当他默默消化着情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一眼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字。
寻花姐姐。
原睦一个机灵,赶紧将电话接起来,臧寻花的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进来:“原睦,你有空吗?”
“有。”他迅速调整了情绪说,“怎么了?”
“你开车了吗?出来走走,能来接我一下吗?”
“?!”原睦有些吃惊,感叹着今天太诡异了,李潇潇今晚有约,转过头来寻花姐姐竟然也来约他了。
“好,我马上……那个,你在工作室吗?”
“在呀……”臧寻花轻轻地笑了,“我在工作室等你。”
我的天……
原睦立刻紧张起来。臧寻花在工作室,那就意味着她刚刚已经回来了,看到了瓦猫,看到了他写的便签,甚至看到了他停在附近的车,也看到了车里失落的他,之所以没过来打招呼,也许就是看到他一脸丧的死样子,怕他不好意思。
这一通分析下来,让他有点尴尬了。
原睦想了想,发动了车子在园区里绕了一圈,装作刚过来的样子特意停在了臧寻花的楼下。
“姐姐,我到了,我上去接你。”他发了一条语音,下一秒就看到了一袭浅绿色长裙的臧寻花出现在了车前。
“我已经在这了,还不把门打开?”臧寻花笑盈盈地问。
原睦一阵慌乱,急忙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待臧寻花上了车后他才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咱们去哪?”
臧寻花指了个方向,说:“往北开吧。”
原睦点点头,踩下油门,用稳稳的匀速一路向北驶上公路。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从798一路向更远的城郊驶去。
路灯渐渐稀疏,车也越来越少,视野中开始出现成排的银杏树,风一吹,叶子飘飘扬扬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原睦放慢了车速,他不喜欢银杏树,看到银杏叶就会想到九年前,然后就会连心脏都一起跟着痛,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寻花姐姐陪着,如果她喜欢银杏树,那么自己也可以陪她一起欣赏那一片片金色的小扇子。他正想着接下来去哪,坐在副驾的臧寻花指着前面说:“停那里吧,那有一个公园,很美也很安静,咱俩走走?”
“好。”
他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此时公园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两人下了车,肩并肩在步道上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原睦将手插进衣兜里,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白天的事,他逐渐开始走神,想着李潇潇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约会吧,还会玩的很开心……没错,一定很开心,反正比和自己在一起强。
可他又突然回醒过来,发现自己第一次和臧寻花约会竟然开始走神,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原睦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臧寻花,路灯下的她,一袭浅绿的长裙随着脚步轻轻摆荡,短外套一看就是自己亲手编织,充满了手工艺术感的独一无二。她的侧脸很柔和,在灯光下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那样神圣美丽。
原睦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喜欢跟臧寻花一起走在这公园的步道上,甚至有点想去牵她的手。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一动,脑子里就跳出了李潇潇的脸,李潇潇的晚礼服,李潇潇今晚的约会,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糟糕起来。
臧寻花忽然开口说:“谢谢你送我的瓦猫。”
原睦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看到啦?”
臧寻花点点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摆在门口,还留了字条,一回来我就看到了。”
“那……你喜欢吗?”原睦小心地问。
臧寻花看着他期待的样子,认真地说:“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瓦猫?”
“啊?”原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的时候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他的声音不觉中低了下去,变得又轻又柔:“我听摆摊的老板说,这玩意能吸财,还能辟邪,吸走那些不好的东西,所以我想……如果它有这么好的寓意,那就希望它能把你所有的不开心都吸走。”
臧寻花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到那张脸上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天真和关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个质朴的孩子,在很多时候都像极了那个人,那个傻乎乎出现在自己面前送花、送葱、说要用一辈子打动自己的赛车领航员,陆燃。
可他不是陆燃。他是原龙星的儿子,他叫原睦。
他是在陆燃葬礼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抱着她,对她说“姐姐你要好好的”那个可爱的孩子。
“那你呢?”臧寻花问,“你没给自己买点什么吗?”
原睦摇摇头:“没……。”
“那潇潇呢?”
臧寻花的问题让原睦的脸微微发烫了:“买了啊。我给她买了一个花瓶,很漂亮的那种,是天青色的。我觉得摆在办公桌上,每隔几天放束花,这样她工作的时候心情应该也会好。”
他说着说着,却失落地低下头去:“还有一个……”
臧寻花看着他:“还有一个……是什么?”
“护身符……”原睦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难过,“保平安的,我资助了一个小女孩,她送的。”
臧寻花没有说话,她久久地看着原睦低垂的睫毛,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又柔软又复杂的神情,忽然问:“原睦,你今天不开心吗?”
原睦条件反射地挂上笑容说:“没有啊。”
臧寻花笑了:“原睦,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骗的了我?”
原睦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开心 ,就……发生了点事儿,让我有点郁闷而已。”
臧寻花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他领到了一个长椅旁边坐下,看着一阵阵微风吹过,吹落了金黄的银杏叶片打着旋地落在他的肩上。
原睦没动,直到又一片叶子落在他的金色头顶,又被臧寻花温柔地拿下去之后,他的心突然被一股暖流击中了。
他开始讲起这两天过载的信息,把宴会上的事一点一点说了出来,然后,他带着十二万分的犹豫,含沙射影地讲了那个梦。
他说的很乱,断断续续,不停地澄清自己没觉得李潇潇哪里不好,只是心里不舒服,而且一直一直不舒服,在最后说起那个梦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痛心疾首的检讨,仿佛他做的不是梦,而是一件应该被法律制裁的错事。
可臧寻花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她看着原睦那懊恼又困惑的表情,忽然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原睦。”她说,“你这孩子,你这就是在吃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