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很小的摊位，挤在两间店铺之间差点被他忽略。摊子上摆着的全都是质朴的木雕，但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人物，都雕得活灵活现，颇有民间古朴纯真的味道。

原睦本来是好奇地看过去的，可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摆件上，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个大人领着一个小孩的场景摆件。大人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带着斗笠，手在木头雕刻出来的茶树上采茶，他的头微微偏着，和身边的小孩说着什么。小孩背着一个小小背篓，仰头看着大人，笑的眉眼弯弯。

这是一对采茶的父子。

原睦站在摊位前一动不动。他久久凝视着这个摆件，双手突然攥紧了。

再过一周，就是九月23日了。

那是他永远都不想提的日子，爸爸的忌日。

他想起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去看香山的枫叶。那个时候他仗着被宠爱有加，走没几步就要背要抱。于是，他看着爸爸妥协地弯下腰，把他背在了背上。

父子俩在漫山红叶中慢慢地走在缓坡上，边走边聊。

“爸爸，枫叶为什么到了秋天就是红色的？”小原睦突然问道。

原龙星笑了：“因为它们长大了啊，从绿色变成红色，要离开枫树妈妈去独立生活了。”

小原睦奇怪地问：“为什么是枫树妈妈，不是枫树爸爸呢？”

原龙星想了想，答道：“谁说没有枫树爸爸啊？你看，虽然枫树都长得差不多，但有的是妈妈，有的是爸爸。他们的叶子不论跟着妈妈还是爸爸，都会好好长大。”

小原睦突然伤感起来，语气明显低落了下去：“可是，它们离开爸爸妈妈，会害怕和迷路吗？我不想以后也离开爸爸，也不想爸爸离开我。”

原龙星的感觉心里疼了一下，这个敏感的孩子这么小就伤春悲秋，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细腻去好好对待他，才能让他永远无忧无虑。

他找了一块石头，把小原睦放下来，看着他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认真地说：“睦睦，叶子不会迷路的，它们长大了以后，乘着风知道自己该去哪。爸爸也不会离开你的，你怎么总担心爸爸会离开你？”

小原睦低下头，轻轻地说：“因为妈妈……”

“妈妈是去莫斯科上学和画画，你不是经常和妈妈视频吗？”

“可是，我不想跟爸爸也每天视频。”小原睦说，“我想每天跟你在一起，吃饭睡觉洗澡，你去比赛我就在观众席给你加油，或者在维修区等你，等我长大了，换你在观众席等我。”

原睦记得，他当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了爸爸眼里的泪光。漫山红叶中，爸爸对他说：“好，那就这么定了，咱们爷俩这辈子都不分开。”

可是爸爸，你说话不算数，我现在也迷路了。我找到了陆燃叔叔藏起来的刹车液样本，却找不到直接证据去证明是谁换了刹车液。

原睦蹲下来，拿起那个摆件。木头的质感很温润，拿在手里有一种淡淡的木质香味。原睦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女生，她穿着当地的蓝色布衣，手里还拿着刻刀正在雕刻。在看到原睦眼睛的时候，女生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眼眶发红，里面不知不觉含着一泊晶莹的泪。

她没有多问，而是说了一个很便宜的价格。

原睦付了钱，拿起女生精心打包好的摆件。它小小的，轻轻地，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别难过了，祝你以后每天都快乐。”女摊主突然说。

“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原睦收回了情绪，他郑重地道了谢。

原睦走出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霞把这个古老的城市染成了暖暖的橙红色，那些低矮的屋檐，青石板路和飘着炊烟的屋顶，都被渡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古道，两旁的商贩，小吃的香味，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他的怀里多了一个天青色的花瓶，一只张着大嘴的瓦猫，还有一对采茶的父子。他打算亲手把这对父子放在爸爸的墓前，告诉他，你看你儿子走到哪都想着你。

想到这里，原睦微微地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去扫墓了。

他转过身，招手拦了一辆车，直接去向了酒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