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陈锐……他怎么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爸是他的老师啊……”
他不断地诉说着那些不断折磨他的痛苦,到最后,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反反复复。
“姐姐你知道吗……我想我爸……我真的好想我爸……”
臧寻花抱着原睦,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我懂。我也想陆燃。和你一样,每天都想,想的撕心裂肺。”
她停了停,轻轻地说:“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看着怀里的少年,用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停在他颤抖的背上拍着。
“原睦,我其实很羡慕你。你能随时随地地想你爸爸想到哭出来,可我做不到了,我只能在心里使劲的疼。我的眼泪在多年以前就为他流干了,除非有很大很大的刺激,否则,我已经不能为任何事随心所欲的流眼泪了 。”
她停下动作,轻轻地抬起原睦的脸,抚去少年的眼泪郑重地说:“原睦,我要谢谢你。”
“谢……谢我?”原睦迷茫地问。
“对。”臧寻花认真地看着那双泪眼朦胧的蓝灰色眼睛,她的声音哽住,而后变得庄重无比。
“谢谢你,没有让陆燃白白的死掉 。”
原睦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把脸埋回她怀里,仿佛呐喊一样地喊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爸爸带着陆叔叔,他带着陆叔叔……”
“不许你这么说!”臧寻花严肃地说,“你爸爸没有害死陆燃,他一直在救车,这是你说的!”
“可是事情发生了,它发生了……姐姐,我一定要翻案,我一定要……”
臧寻花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抚着他的后背让这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睦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可他没有松手,就这么一直抱着,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臧寻花也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悸动,而自己的心跳也仿佛变得很快。
她轻轻地开口:“松手吧。”
原睦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这个怀抱熟悉得让他贪恋,仿佛回到了一个久远的记忆中 ,那个记忆温暖又柔软,让他舍不得出来。
臧寻花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原睦,我要喘不过气了。”
原睦这才松开手,他胡乱用缠着绷带的手擦了擦脸,眼睛不敢看她。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臧寻花没有接他的道歉,而是从茶几下拿出一包纸抽递给他。
“擦擦脸,一会给风一吹,皮肤干裂会疼的。”
原睦愣住了:“啊?”
臧寻花反问道:“啊什么?你一会不回家吗?”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接过纸抽低下头,胡乱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回,这就走。”
可他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原睦感觉自己心跳如鼓,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犹豫,一点挣扎,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我……”他小声说,“我能不能,在这呆一夜?”
臧寻花一愣,随即脸色微微沉了一些:“不可以。”
原睦急了,赶紧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动,感觉今天运转不动了,头疼,浑身难受。”
他看着臧寻花,眼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点怕被误会成不对劲的人那种慌张。
臧寻花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坐在了椅子上平静地说:“原睦,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不用装成别的样子,也不需要想办法让我心疼你。”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一下子被她看穿了。慌乱地低下头,他不敢看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才抬起头鼓起了勇气。
“姐姐,我……”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原睦的心中有一股充满担当的情绪在翻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它就这么冲口而出:“我担心。检验报告看完,你一定很难过吧,我担心我回家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臧寻花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脸上认真的表情,那双眼睛亮晶晶,坦坦荡荡,没有一丝杂念。
她的心里动了一下,仅仅一下,就再次被按下去。
“你担心我干什么?”臧寻花温柔地笑了 ,“当初陆燃走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我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不也没事吗?”
那笑容不偏不倚撞进原睦的心里,忽然之间,他感觉心跳好像掉了一拍,大脑的供血停了那么一瞬,可就在那一瞬之间,有一句不带脑子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以前你只有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了啊。”
话一出口的瞬间,脑子回来了,原睦震惊了。
臧寻花同样震惊了。
她看着原睦那呆住的样子,眼里的慌张被她精准捕捉。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苦命的孩子仿佛对自己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原睦。”臧寻花不觉中语气严肃了一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是什么?原睦语塞了。他是觉得臧寻花一个人太难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画室,守着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雕塑,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仿佛很不妥。
可……不妥吗?
臧寻花看着原睦的样子,想了想,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漠河的事,陈锐的事,潇潇都陪你经历了吧,至少漠河,她陪你一起去的。你在这里呆一夜,潇潇不担心你吗?”
潇潇……
原睦的眼前忽然就跳出了李潇潇,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被那高高的马尾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
想到李潇潇还在家里等他,想到李潇潇可能就窝在沙发不知不觉等到睡着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愧疚,可同时还有一种恐惧让他有点不敢回家。
可自己在恐惧什么?
恐惧自己半夜来了798吗?可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那为什么要恐惧?
不,不是恐惧,是……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愧疚。
愧疚?
“这么晚……她,应该睡了吧。”原睦说着,声音自己都觉得虚。
臧寻花看着原睦问道:“是吗?”
原睦不敢对上臧寻花的表情,他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瞟了瞟,不知道该看哪里,双手不由自主搅在一起,下一秒触动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气。
臧寻花把他的慌乱看在眼里,一针见血的说:“原睦,你是在躲着 她。”
原睦猛地抬头:“我没……”话说一半,声音忽然就卡住了。
因为臧寻花说对了。
他好像真的在躲。他不敢回去,不敢让李潇潇看到他破碎的样子,不敢让她问“怎么了”。
他不敢,也不想再让李潇潇为他操心受累,她为自己操的心够多了。
李潇潇明明说了很多次,不要一个人扛,有什么事,一起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李潇潇分担这些东西,总是想在李潇潇面前说“我没事”,但却可以在臧寻花面前毫无顾忌地哭?
臧寻花看着原睦的样子,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原睦面前,抱抱他,像对待一个迷茫的孩子:“回去吧,听话,她在等你回家呢。”
原睦终于敢抬起头,看到臧寻花的眼睛里饱含温柔和理解。
还有一点点他无法看懂的感伤。
原睦点了点头,乖乖地拎起头盔走到玄关换好了鞋子,他想了想,转身对臧寻花说:“寻花姐姐,今晚,不好意思。”
“没事。你好些了就好。”
“那,样本的事,我爸和陆燃叔叔的事,我会继续查下去。”原睦用正事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想了想,说:“你……有什么事,像上次那么急的,或者不急的,只要你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臧寻花点点头。
她目送着原睦逃也似的下了楼,听着楼下的引擎咆哮轰鸣,越来越远,终于软软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原睦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以前你只有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了。”
这孩子,大概恋爱史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也完全搞不清楚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他能冷静分析他父亲的事故并找到证据,能在赛场上精准操控赛车,他智商很高,有勇有谋,但面对感情却像个没开窍的小学生。
臧寻花意识到了。
意识到原睦对自己产生的感情是一种不对劲的依恋,而自己冰冻已久的心灵,似乎也有那么一点被这孩子融化了。
但绝对不行。
因为她是长辈,更因为他在提到李潇潇的时候,会眼睛发亮,会愧疚,会心虚,会担心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会心疼她为自己操心受累,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她,而不好的一面自己吞掉,只为了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这是在乎,是害怕失去,这才是……
爱啊。
臧寻花看着夜色,伤感地笑了:“原睦,你得早点明白才行啊。”
凌晨四点,原睦终于披星戴月地回到了家。
他在进入地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家里客厅的窗,一盏昏黄的夜灯在为他亮着。
他怕突然出声吓到李潇潇,蹑手蹑脚地打开防盗门,轻轻地脱下鞋子正打算不出一点声音地光脚进屋,下一秒李潇潇便出现在眼前。
她上身依然穿着常穿的白色T恤,下身穿了条苹果绿色印满了小兔子的家居裤,毛茸茸的拖鞋上有两个暹罗猫头。原睦抬起头,与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李潇潇看到了原睦那张脸,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她正要说什么,可下一秒就看到原睦扑上来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又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了,那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完全没见过,稀有得仿佛在原睦十九年生命中不该存在一样。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
他紧紧抱着李潇潇,仿佛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李潇潇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也没有问他手上的绷带是谁帮忙换成了新的。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而是回应了这个拥抱。她的手轻轻放在原睦的后脑勺,揉着他被头盔压得乱乱的金发,轻轻地对他不断地说:“没事了,小睦,到家了,没事了……”
原睦不断地点着头,把脸埋在她的颈肩,可心里却觉得安心,因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