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怎么证明这是我爸做的！”陈锐终于陷入了崩溃，激动地提高了声音：“那天最后接触龙魂06的不止我爸一人！你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他！”

原睦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锐，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碎掉了，碎成一块块一片片，他想捡起来拼好，可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片掉在地上化成一滩血水。恍惚中，他发现那些碎片叫做天真，叫做傻，叫做“我以为你能和别人不一样”的单纯可笑。

“对，你说的没错 。”原睦感到来自胸口的剧痛，他不由自主地右手紧紧按住疼痛的心脏，“那天除了你爸，还有李东阳，韩枫，王彦章，最后甚至赵毅也来看了一下，他们都为了我爸那一句‘刹车脚感不对’来检查车子，确保驾驶员和领航员安全，可惜，没人看出问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悲痛欲绝地反问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李东阳是我爸的干哥哥，韩枫是我爸的发小，他们一个是我养父，一个是我的叔叔。王彦章是我爸的专用技师，而赵毅，他是我爸的养父！你觉得他们会杀他吗！杀了他，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可对你爸有！因为我爸死了以后，你爸把他们四剑客的研发技术卖给了泰坦！！”

原睦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震得陈锐向后退了一步。

陈锐的耳朵里嗡嗡直响，原睦的声音一直在耳朵里盘旋，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原睦说的对。他知道，除了他爸，那些人的确不可能做出杀害原龙星的事。

可那是他爸。

从小就给他优越的生活，全部的资源支持，给他最好的车，最棒的改装师傅，最有经验的领航员，甚至……让世界冠军亲自做他的教练。

那个人虽然对他严苛，虽然很少抱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是他对自己的责骂，甚至偶尔动手教训，可那是他的父亲！他敬着爱着的父亲！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原睦看着沉默的陈锐，心里的火一点点冷了下去，他又想起了漠河突然而降的大雪，那场雪铺天盖地降到了他的心头，将他的心紧紧地压着，压的他好冷好疼。

一段回忆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那是一面长方形的旗帜，浅绿色的边缘围绕着中间白色的底，在白底上用桔红色的黑体字写着四个大字：

陈锐加油！！

那面旗帜被父亲原龙星紧紧握着，在观众席的c位随着他有力的双臂不断地挥舞。而此刻的原睦跟随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就抬着头看着爸爸像个超级粉丝一样，将那旗子从脑海舞到了眼前。

原睦闭上眼睛，眼泪无法控制地滑落下来。他睁开眼，看着依旧沉默的陈锐，看着这个曾经被爸爸温柔对待过，而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在不停地找蹩脚理由反问，最终保持沉默的人，他忽然觉得，当初那些默不作声给予的温柔和托举，全都是他原龙星自作多情！

“陈锐。”

原睦看着一言不发的陈锐，问道：“你还记得那面应援旗吗？”

陈锐沉默了片刻，眼底已见泪光。他记得，当然记得。

那是十三年前，大连青少年短道拉力赛，也是7岁的陈锐第一次参加比赛。

原龙星作为指导老师，带着凑热闹非要跟来原睦一起将陈锐护送到赛场。临行前，陈镇锋给陈锐的要求是保二争一，可他毕竟是初次上场，比赛的气氛和父亲的要求让他紧张得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陈锐害怕得想要逃跑之际，他的目光却被看台上的原龙星惊住了。27岁的原龙星作为四届世界冠军，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面巨大的应援旗，上面写着四个桔红色的大字，那是陈锐最喜欢的颜色。

陈锐加油！！

陈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老师原龙星亲自在给他应援打气！

他看到原龙星笑容灿烂地举着应援旗，站在看台的第一排c位上旁若无人地挥舞着，长方形的大旗迎风招展，那四个字全场都能看到。

当年的陈锐只在电视和别人那里看到过这种东西，那是运动员上场的时候粉丝呐喊助威的旗帜，可那只属于有粉丝的运动员，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场比赛会有属于自己的旗帜。

而且，举着旗子奋力挥舞的人是原龙星，那个被所有人称为“天才、传奇、中国赛车之光 、东方小雪豹”的WERC四连冠得主原龙星！

他看着许多人都在对着原龙星在笑，在场的媒体人几乎同一时间举起相机不停地拍照。那些人都认识原龙星，都知道他那恐怖的天赋和强悍的车技，也都知道他在全世界赛车圈子的名气和地位。可他们也了解原龙星的另一面，那是个在比赛间隙对所有孩子都亲切的孩子王，也是会跟自己的儿子交朋友的有趣爸爸。他被拍到不止一次地救助流浪动物，更被爆出过低调地资助了很多失学儿童和孤寡老人。

那是一个明明已站在巅峰，却还像个少年一样奔放不羁、温柔善良的人。

此时此刻，陈锐觉得那个人不是平时柔声细语却不允许自己有一点没学明白的原老师，而是一个亲切的大哥哥。

小小的陈锐看着那面旗子和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忽然就不紧张了，而是骄傲地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3点与9点的位置。他可是原龙星的徒弟，他怕什么？什么都不怕！

那一场比赛，他发挥出超常的水平，首战夺冠。

第二天，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标题写的又暖又扎眼：

“原龙星亲自应援小徒弟”

“世界冠军的追星式带娃”

“原龙星携儿子原睦亲自为徒弟陈锐加油”

“东方雪豹原龙星的爱徒陈锐首赛夺冠”

……

7岁的陈锐跟着这些报道着实小火了一把，小小年纪就接到了儿童头盔和座椅的代言。可关于原睦的文章却还停留在那些娱乐话题上：漂亮 ，可爱，软萌，开车会边开边唱歌说话的小话唠，天真活泼的洋娃娃，离不开身的爸爸控，而且一个代言也没有。

没人知道，那个被冠军老师举着旗子加油的孩子，心里有多感动，更没人知道一贯被教育要大方得体要情绪稳定的小陈锐，在比赛结束后躲到厕所里哭了很久很久。

从比赛结束后，原龙星就开始时不时叫他“未来的世界冠军”。在回到腾龙车队之后又一个训练日，陈锐怯生生走到原龙星面前，迟迟疑疑地叫了声：“原老师……”

原龙星停下手头的工作转向他，蹲下身问道：“怎么了，小锐？”

陈锐被心里的念头鼓舞着，鼓起了勇气：“原……原叔叔！”

他低下头抓着衣角，等着原龙星板起脸纠正他：叫老师就行。

可他等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不敢想的事情却很自然地发生了。

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原龙星抱着原睦揉他的头发，金毛小团子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在原龙星怀里依偎着不肯出来，但他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有了这种待遇。

原龙星伸手，在他从小就被父亲评价为硬的扎手，一根根向天立着，一看这孩子就死倔的头发上用力地揉了揉，一把搂过了陈锐在怀里，用极其自然的口气说：“哎！你个臭小子，今天怎么嘴这么甜？一会叔叔请你吃冰激凌。”

陈锐从回忆中回醒过来，他看到眼前这个人从问完他之后就没再掉一滴眼泪，而是同样保持沉默，等着他开口。

那个团子真的长大了。他有着金色的长发，176的身高，越来越像原叔叔的相貌，可那双眼睛里再不复昔日无忧无虑的神采，而是充满了悲愤，充满了恨和寒心。那是一个被丧父的痛苦折磨到遍体鳞伤到快要熄灭的小太阳。

陈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怪兽的利爪紧紧攥住，让他胸口闷痛，无法呼吸。他知道原睦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我的爸爸是杀人犯。我的爸爸杀了你爸爸。这句话，陈锐说不出，真的说不出。

“陈锐。你记得的，对吧。”原睦倔强地含着泪说，“我看得出来，你没忘，你甚至想起了他当初给你摇旗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他看着依旧沉默的陈锐，平静地问道：“那你还记得他当初都怎么对你的吗？”

陈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天含泪。

“我记得。这辈子我都记得。”

原睦将眼泪狠狠憋回去，他点了点头。

“你记得就好。”

淡淡地笑了笑，原睦将陈锐手中的文件抽回来，封好口小心地放回背包。他径直走开，在经过陈锐的时候停了下来，平静地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以后绝不会再来找你。”

然而话锋一转，那语气充满了冰雪一般的寒冷。

“等我找齐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你别后悔。”

陈锐怔怔地看着原睦走向自己的摩托，看到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用冷冷的声音说：“陈锐，你就躲着吧。咱们图们赛场上见。”

陈锐站在原地，看着原睦径直走到车旁，戴上头盔，跨上了摩托。他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车库陷入了死亡一般的寂静，只有摩托的尾气还在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锐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靠在柱子上坐了下去。他感到浑身发软，脑子里却满满地全都是原龙星。

那笑的比阳光还灿烂的青年，那俊美的容貌，漂亮深邃的大眼睛，想起他说“陈锐，加油，好好跑”时满眼的温柔。

想着他究竟带着怎样的绝望冲出悬崖，死在了父亲陈镇锋手里。

父爱如山。

师恩如海。

陈锐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