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冰粒沙沙地打着玻璃，像白噪音一样好听。若这是一场去到中国北极的旅游，此时此刻，一定很美，很浪漫。

也许，陆燃就是看中了这里是深圳永远不会看到的冰天雪地，才选择在白桦林深处买下一栋自建房当作自己和妻子冬天的度假别院吧。

原睦听着窗外的声音，轻轻地开口：“潇潇，你睡了吗？”

“当然没。”李潇潇故作轻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听雪呢。”

“听雪……”原睦淡淡地笑了。好浪漫，不是看雪，而是听雪落下的声音，听雪去一点点荡涤世间所有的肮脏。

真好。

可是，若雪化了，肮脏会卷土重来吗？

“潇潇……”原睦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问：“你说，我有可能给我爸翻案成功吗？”

李潇潇愣住了，她侧过身，面对着原睦，看着他安静的侧颜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原睦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我当初天真到有些傻。”

他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沉重：“我当初以为，我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了。可我真正走上这条路才知道有多难，证据……我上哪去找。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仅有的东西，还是让晚晴姐通过特殊手段得到的……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害死我爸，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我不是十岁，而是明年就满二十岁，可本质上一点区别都没有。”

他停了停，盯着天花板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锐……”

李潇潇没有说话，却伸出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拽过来，盖在了原睦的身上。

原睦没有翻身，可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她的身边挪了挪。

小时候在洛杉矶，两个人起初就是这样睡在一起。夜里原睦每每做噩梦惊醒，就会往李潇潇的身边挪一点，一直挪到不小心吵醒了她，再任她拽过被子让他钻进被窝。那个时候，两个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在一个被窝里抱着，睡满整整两年的寂静夜晚。

直到原睦十三岁，突然死活要各回各屋。李潇潇后来才知道不止是因为青春期的原睦本能的害羞，更是因为他时不时半夜偷偷溜出去参加那些不限制年龄，只为了赚钱的地下赛车。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杂念。

现在，依然没有杂念。

李潇潇把手伸进被子，轻轻放在原睦的腹部，隔着睡衣，她能感觉到原睦在微微发抖。

她微笑了，开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就像小时候他做了噩梦一样的安抚着。

“陈锐不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缓缓地说，“原叔叔是你爸爸，陈镇锋也是他的爸爸。”

原睦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强压着情绪用理智的声音说，“我确实生气，但，我也确实不能怪他……”

李潇潇的手停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溢满了眼眶。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算不讲道理也不会有人怪他，因为陈锐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

但他还是主动选择做一个讲道理拎得清的人，因为他是原睦，是原龙星的儿子。

原睦忽然岔开了话题：“你说，这个样本，真的能化验出问题吗？”

“如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颤抖，仿佛进入了一个钻不出来的牛角尖，“如果化验完了，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么办？”

李潇潇的手顿住了，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扯住，再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发狠地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她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更无法想象，如果样本真的没有问题，如果一切都指向那个早已定性的最可怕的结论——

原龙星真的是操作失误。

原龙星真的害死了陆燃。

原睦会变成什么样？他还会好好的吗？

李潇潇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她忽然发现盯着天花板的原睦不知何时，眼泪已从眼角不断地流下，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潇潇……”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带着深深的恐惧，“如果样本没问题，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我爸怎么办？”

“不可能的……他不会操作失误，对吧？”

“他不是害死陆燃叔叔的人，对吧？”

“样本一定有问题，对吧？”

他一个一个的问题不断地问下去，熟悉的恐惧感顺着尾椎蔓延到了整个大脑。

李潇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无法克制，伸出手将原睦紧紧抱在怀里 。

“小睦，你别想了……”她紧紧抱着他，声音不断地颤抖着，“等回北京化验完，看到结果再说。现在，别想了，好吗……”

她本以为原睦会像以前一样咬牙忍过去。从十六岁开始，他就没再因为任何难过的事情，在她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崩溃过。那些年，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学会了阳光灿烂的笑容，学会对所有人笑着说“没事。”

可她紧接着发现，那片白桦林中的别墅带来的痛，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

原睦忽然转过身，用着绷带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李潇潇，将脸埋在她的怀里。他像个孩子，突然放声地哭。

“我好害怕……”

他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潇潇，我真的好害怕……”

“我怕样本没有问题……”

“我怕陈锐说的对……”

“我怕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执念……”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崩溃的哭声和喘息 。

“这七年，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查，就是一直在查……”

“我一直在训练我自己……”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关心……”

李潇潇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抱着原睦，用力抱着，感觉到他浑身发抖，身体剧烈地起伏，感觉到他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衣服。

她看着原睦在那个牛角尖里越陷越深，听着他反反复复地说：“潇潇……我爸不会操作失误，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李潇潇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拼命地让自己稳住，轻轻拍着原睦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小睦……”她理了理情绪，温柔而坚定的说，“你要相信你爸爸。”

“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你也要相信你爸爸。”

她停了停，拍着他抛给了他一个提问。

“你相信他的，对不对？”

原睦在她的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李潇潇用手轻轻托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

“你爸爸是谁？”她问道，“告诉我，他是谁？”

原睦的嘴唇动了动，迟疑的说：“……雪豹？”

李潇潇点点头，接着问道：“还有呢？”

还有？

原睦想了想，说：“八连冠？”

“还有呢？再想想。”李潇潇鼓励地看着他。

“他……”原睦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是原龙星，是我爸……他是我最爱的人……”

李潇潇看着他，眼泪不停的在流，但她却笑了，那笑容，温暖，明亮，带着无尽的希望。

“对。”她说，“他是原龙星啊。他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低级的失误？”

原睦顿时明白了。

他看着李潇潇的眼泪，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刚刚的怀疑和焦虑一瞬间化作了深深的自责。

爸爸，对不起……

原睦哭到说不出话，哭到喘不过气。

李潇潇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她猛地警惕起来，悄悄地伸出手在枕头下摸出了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那是艾司唑仑。虽然是一种容易成瘾的药物，可关键时刻能起到抗焦虑的作用。

她一手紧紧抱着原睦，另一只手攥着药瓶，准备随时拿出来。

“呼吸。”她轻轻拍着原睦的背，对他说，“慢慢呼吸，跟着我，1，2，3，慢慢呼吸……”

原睦跟着她的节奏，一点一点，慢慢平复下来，可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李潇潇。他不敢松手，甚至不敢睁开眼睛，他怕一旦回到自己一个人扛的状态，会因为再度担心样本的问题而彻底失去理智。

他忽然想起了陆老的话：“原龙星的儿子，该受这个罪。”即使他什么都没做错，也要在不明真相的受害者家属面前，替父赎那莫须有的罪。

“我爸不是罪人。”他喃喃地说，“他是世界冠军。”

“对。”李潇潇说，“他是世界冠军。”

不知过了多久，李潇潇听着原睦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了破碎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 。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原睦，双眼闭着，眉头微微锁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

睡着了。

李潇潇松了口气，她将手里的药瓶重新塞回枕头下，把他往怀里又抱了抱，然后拽过被子，将他盖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就像小时候一模一样，抱在一起，相拥而眠，纯净得好像漠河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