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发出一声自嘲的笑。他们明明已经查好下周才会有冷空气,所以才速战速决打算从张北回来就立刻启程前往漠河。他们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路程,算好了一切,可偏偏算不到老天不遂人愿。
仪表盘上的实时温度最终停在了-2度。
九月初,-2度。仿佛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一份厚礼,礼物的名字叫做艰难坎坷。
原睦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棵李子树,不知当年陆燃埋下样本的时候,是否也顶着这样的寒风?
“小睦。”沈启明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变得严肃的表情说:“漠河那边只会更冷。你怕吗?”
“不怕。”
原睦摇了摇头,他想,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害怕的资格了。
“那就继续开。”沈启明说。
原睦没有说话,踩下油门,迎着那呼啸的寒风把车开的更快。
上午十点半,他们终于进入漠河市内。
二十几个小时,他们只在几个服务区简单休整,加了几次油,买了几瓶水,像接力赛一样轮班驾驶。牵肠挂肚的样本和真相化作一鼓作气的力量,让人感觉不到有多累。
此时,原睦坐在副驾上,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很东北的城市,会有电视里看来的大红花布和满大街东北小吃,热热闹闹,热情似火。然而当他看到主街的建筑风格时,眼睛却有点湿润了。
主干道笔直而开阔,展现出小城市的秩序感,在主干道两侧矗立的建筑却是色彩浓郁的俄式风格,仿佛一瞬间来到了莫斯科,阴沉沉的天空下,那些黄的,红的,白的,蓝的色块温暖明快,让他在恍惚中感觉即将到达的不是陆燃的极光别墅,而是他另一个家,那远在莫斯科的妈妈独居的地方。
但这里似乎没有多少居民,街道上的车不多,行人们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挂着北京牌照的黑色吉普,更没人知道车上坐着谁,要去做什么。
沈启明将车停在了一个商场的室外停车场,原睦跟着打开门跳下来,冷风一瞬间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不愧是中国的北极,体感应该已经在零下五度上下了,来时特意套上的厚卫衣和牛仔外套此时此刻完全扛不住这冬天一般的冷空气。他呼出一口气试了试,看到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沈启明说。
原睦的心已经飞去了极光别墅,他想说不饿,可沈启明看着他的眼睛,那沉稳的目光一下子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等下很可能要交涉,还要挖冻土,你不吃饱了怎么会有力气?”
原睦看着那双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三个在商场的肯德基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很暖和,食物的香气飘满整个空间,原睦看着面前托盘里的食物,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拿起了那个汉堡。
面包夹着肉饼和生菜咬入口中,他强迫着自己往下吞,一口一口,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他知道沈启明和李潇潇都在看着他,可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他怕一抬头,就看到他们眼中的心疼,怕一说话,就会把压在心中的痛苦都倒出来。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手中被咬的乱七八糟的汉堡,融化的芝士贴在牛肉饼上,面包屑不知不觉掉了一托盘。
他突然想起爸爸了。
那个时候,8岁的他,在一场卡丁车比赛中发挥失误,即使救车成功也只在第五名冲过终点线,眼睁睁看着冠军被另一个孩子夺走了。那个小冠军已是被原睦压制了两年,好不容易此次夺冠,颁奖后举着奖杯就直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原睦大声说:“你开的真烂,亏你爸还是东方小雪豹原龙星!”
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打击,小原睦哭得全场都能听见了。
后来回到家,小原睦着实抑郁起来,窝在沙发里不换衣服,不洗澡,不吃饭。
而二十九岁的原龙星就在原睦身边坐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直到他终于转过身扑到原龙星的怀里。
“睦睦,输了比赛没什么大不了,比赛有输有赢很正常,”原龙星温柔的说,“但不论经历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做该做的事,知道吗?”
“可我吃不下……”小原睦哭着说。
“吃不下,就少吃一点,一小口,说不定吃过一口,就想吃下一口了呢?”原龙星带着笑岔开了话题,“来,儿子,给老爸个面子,就吃一口。”
一只小勺子恰到好处的递到原睦嘴边,勺子里盛着金黄色的粥,散发着南瓜和牛奶的香气。看着爸爸温柔至极的眼睛,小原睦犹豫着张开了嘴。
入口香甜的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原睦心中关着所有委屈的大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身子却不知不觉地坐正了,就这样一口又一口,喝完了整整一碗南瓜粥。
“真好吃 。”一碗粥下去,小原睦不知何时早已不哭了,他拿了张纸巾擦擦嘴,开始主动复盘起这场比赛的失误,并且讲的头头是道。
原龙星静静地听着,不时地表达肯定或补充,入神到忘了放下手里的碗,直到小原睦分析完,突然说了一句:“爸爸,谢谢你。”
原龙星一怔:“谢什么?”
小原睦贴心地钻进原龙星怀里说:“谢谢你煮粥给我,谢谢你喂我喝粥呀。”
眼眶不知不觉烫的难受,热泪在这段回忆中蓄满了眼眶。原睦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将剩下的汉堡大口塞进嘴里吞掉。
然后,他拿起第二个汉堡,开始认真地吃。
沈启明眼眶红了。他扭头看向窗外那些俄式建筑和匆匆路过的行人,假装在看风景。
李潇潇将手悄悄地放在原睦的腿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看着原睦挂上掩饰的笑容对她点点头,心中忽然无比疼痛。
但她忍住了这差一点冲出来的情绪,只是陪着原睦,将那顿饭认真吃完。
饭后,三个人没有再休息,沈启明站起来,对原睦和李潇潇摆摆手:“走吧。”
车子继续向北开去,直奔郊外。直到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俄式建筑逐渐被一座座红顶小屋替代。无边的白桦林出现在眼前,叶子已落了大半,残存的叶子在这突然而至的冷空气中瑟瑟发抖。
原睦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白桦树,看着前方通往命运的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前方有血淋淋的真相,前方有为爸爸洗刷冤屈的真相。
路的尽头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座自建的红顶俄式三层小别墅,车子在别墅的门前停了下来。
原睦急切地跳下车,三步跑到了门口。
黑色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个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极光小筑。
那字体龙飞凤舞,是陆燃亲手写上的毛笔字。
他透过栅栏向里面望去。那是一座外观优雅的小别墅,大门前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直通别墅正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森林特有的腐叶土味道,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靠墙种着一排耐寒的植物。在院子中间,有一颗落光了叶子的李子树静默地向着天空傲立。
是它。原睦的心跳加快了,是那棵李子树没错了。
沈启明走过来,在原睦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走,咱们进去。”
原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栅栏门。铁门保养的很好,多年来没有任何锈迹和吱呀声,只有沉重得嗡鸣,恍若压抑了九年的叹息。
原睦和沈启明与李潇潇并排,迈入了极光小筑的院子,向着埋了9年的秘密走去,向着属于原龙星的真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