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北京和洛杉矶的星星都多,比九年前的张家界都多,比这些年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多。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漆黑的夜空,银河横亘而过,带着亿万年的孤寂从这头流淌到那头。星星一明一灭,就好像有无数逝去的灵魂化作点点萤火,守望着他们尘世的亲人。
原睦看着星空,想起了下午那个维修间,想起了韩枫和沈启明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哭成那个死样子……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可笑出来以后,眼眶却又开始发热了。
房门传来一声响动,他才发现自己从进来到现在都忘了锁门。
“小睦?”李潇潇一进屋就看到了空空的床,她担心地呼唤了一声。
“我在这。”原睦答应了一声。
李潇潇走到阳台,和他并排坐在一起,静静地陪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原睦才用轻得快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我没事,别担心,我等下就睡。”
李潇潇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就先回答了?”
原睦也笑了:“因为你一定会这么问我。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明天的路线,提前在脑子里盲开几遍。”
李潇潇看着他片刻说:“你不用有压力,你勘路日发挥的很好,昨天的排位也很靠前,正常发挥至少前三。”
原睦摇了摇头。
“不,我想拿冠军。”
下一秒,他又自嘲地笑了:“可是我清楚,我肯定跑不过陈锐。”
李潇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原睦的侧脸,他眼里反射的星光逐渐暗淡,正在眸子里悄悄地扩散。她叹了口气,靠在了他的肩膀:“其实你是很在意原叔叔的记录被破的,对不对?”
原睦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嗯。”
“所以你想要抓紧时间赢,因为赢得越多,影响力越大。”李潇潇说。
原睦转过头看着她,心中无限感慨。从小到大,自己无论心里在琢磨什么,李潇潇总能一眼看穿他,仿佛她在他脑子里安装了一个24小时运作的监控,专门去为了了解他所有苦涩的心事。
“知道啦。”李潇潇点了点头,“咱俩一起。”
原睦没有回答,却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看那边。”原睦抬起手,指着天上最亮的三颗星,“那是夏季大三角,天鹰座牛郎星,天琴座织女星,天鹅座天津四。小时候我爸带咱俩去承德的山区看星星,你还记得吗?”
李潇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三颗星星比其他星星都亮,它们横跨银河,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我记得呢。”李潇潇说,“他还买了两个天文望远镜,你一个,我一个。”
原睦笑了:“是啊……我还记得,他教我认的第一个星座是北斗七星,第二个就是夏季大三角。他说,以后如果开车到了无人区,指南针万一不好用了,就可以用星星来辨别方向。”
李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她看着原睦的目光变得很远。
“他还说,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每年只能在七夕那天相见。我问,那他们平时想对方了怎么办?他说,那他们就看星星,一个在天上看,一个在地上看。”
“他说,星星是永恒的,不管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后来我突然觉得,他和我妈就像牛郎和织女,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莫斯科,想对方了,就抬头看看星星,知道对方也在想着自己。”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带着痴痴的怀念与奢望。
“我其实……一直都有个错觉,觉得我爸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某个维度,和我看着同一片星空?”
“小睦……”李潇潇眼圈无法控制地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原睦的手。
那只手很凉,而原睦没有躲开。
“你爸懂得特别多,”李潇潇说,“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他什么都能搞定。”
原睦忽然笑出了声,他摇摇头:“有,只是你没发现。”
“是什么?”李潇潇问。
原睦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我。能把他难住的就是我。”
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幸福地回忆道:“只要我一哭,他就开始不知所措,那架势恨不得去把月亮摘下来,就为了让我高兴。”
李潇潇被逗笑了:“所以你那么爱哭,该不会就是想拿捏你爸吧!”
原睦摇摇头,皱起眉头认真的说:“才不是呢!我哪舍得拿捏他啊。”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星光在眼睛里像露水一样凝结成一颗流动的水滴。
“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 ,“我爸爸的肋骨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第三根肋骨开始,向下延伸了十多厘米。他说,那是肋骨骨折手术留下的。”
李潇潇呼吸一滞,她从来没听说过原龙星曾经肋骨骨折过。
“还有,”原睦继续说,“他的背后,有很多一条条的伤疤,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有一点痕迹,最严重的一条是凸起的、扭曲的,跟他肋骨的那条一样像个粉色的大虫子。我问过他是怎么弄的,他说,都过去了。”
“后来我知道了……”
原睦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那是……那是被他爸爸,我的亲爷爷,亲手一下下打出来的。”
“从我爸7岁,他被我亲爷爷从莫斯科接回家的那年开始,直到我爸十五岁逃出了家,向我爷爷——赵毅爷爷求助,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原睦转过头看着李潇潇,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李潇潇摇摇头。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原睦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经历过什么,从来不说当时自己有多疼有多害怕。从我小时候到他去世,他一直都对着我笑,把我举起来转圈,说我是他的幸运星。”
不知不觉,那星光凝成的露水顺着原睦的脸颊淌了下来。
“从我知道这些开始,我就想,我一定要快点长大,我要好好护着他,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一下。”
他抬起手,狠狠地摸了一把脸。
“可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夜风吹过阳台,带着草原青草的气味和北方的凉意,原睦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李潇潇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原睦抬起头,他看着那些星星说:“陈锐破了记录,其实我爸会高兴的。”
“陈锐从小被要求什么都要用最短时间学好,早日拿冠军,早日成为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个,我爸作为启蒙老师,对他倾囊相授。我爸教过他怎么开卡丁车,后来教他开拉力赛车,教过他怎么跑场地赛,怎么跑拉力赛。从他八岁就开始教他怎么过弯,怎么跑砂石路,怎么在冰雪上找抓地力。看着陈锐一次次因为学不会被陈镇锋骂,我爸是最着急的那个,很多时候他都拦着陈镇锋说,别逼孩子,让他慢慢学。”
“我爸说过,记录就是给人破的。他希望我们这一代,下一代,能在这个领域越来越强。”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愤恨。
“但是这次我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记录让陈锐破了?谁都行,就他不行。他看过那些不对劲的数据,但选择做个蒙上眼睛的瞎子,这种人没资格破这个记录!”
李潇潇叹了口气,对他说:“可是,陈锐有这个实力,他的车也好,这是事实,我们没办法。”
“我知道。”原睦说,“所以我才要变强啊。”
他看着牛郎星,看着织女星,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我要守着我爸。他活着,我好好孝顺他。他死了,我就要守好他和他的东西。我决不允许外人到后来只记得他是个害死领航员,晚节不保的车手。”
李潇潇的眼泪终究是跟着掉了下来,她不觉中握紧那只白皙的手,郑重地说:“好,咱们一起守着。”
原睦转过头,久久凝视着李潇潇,看着她星空下亮亮的眼睛 ,一抹淡淡的微笑伴饱含着感激在他脸上久久地挂起。
“潇潇,谢谢你。”
“谢什么。”李潇潇笑了 ,“咱们的关系还需要谢谢么,你爸就是我爸。”
“嗯……”原睦点点头,“你爸也是我爸,你妈也是我妈。”
“对,”李潇潇靠回他肩上,“你妈也是我妈。”
原睦任她靠着,继续看着璀璨浩渺的星空。
爸爸说的对,北极星一直在那,夏季大三角也一直在那,迷路了就看看星星。
他没有迷路,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心因性木僵是一种由巨大精神冲击或极端压力短暂引发的急性应激状态。它并非由大脑器质性损伤导致,而是心理防御机制“宕机”的表现。
主要表现通常包括:
静止不动: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对呼唤、疼痛等外界刺激没有反应。
缄默失语:意识虽可能清晰,但无法说话或回答问题。
肌张力改变:身体僵硬,甚至能保持别人摆放的别扭姿势(蜡样屈曲)。
生理反应:通常伴有心动过速、出汗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症状。
发生机制通常有两个阶段:先是遭遇创伤性事件之后心理上的“冻结”反应被触发。也就是当个体觉得战斗或逃跑都无济于事时,大脑会开启最后的保护程序,即冻结。
原睦正是由于突然遭遇丧父之痛,年仅十岁就被ptsd开始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