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我们是黑马!”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的状态,和他一个人在美国跑黑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专注,冷静,自信。
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是“原龙星的儿子”,大家只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赚钱的男孩。没有外界压力,没有谁的期待,没有谁把他拿去和别人比较,他用血海深仇不断地化作动力,短短几个月就把驾驶技术磨练得和成年人一样优秀。
那时候的他就是他自己。
混血的中国小孩原睦,代号M。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
他看着旁边奋笔疾书的李潇潇,忽然想说:潇潇,我好像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可他还没开口,李潇潇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迎了上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有光,有信任,还有一种一直都在的肯定。
原睦忽然明白了。李潇潇从来不在乎他是谁的儿子,她在乎的从来只有原睦这个人。
直到来到第八十弯,他们才发现真正考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李潇潇提前下车,站在弯道外侧看了很久。
这是整条赛道最险要的地方,没有护栏,没有缓冲,路面极窄,一直延伸到不知多远之外。左侧的岩壁上怪石凸起让道路变得更窄,右侧的悬崖却陡然变得更深。站在崖边向下看去,深不见底的沟壑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越往下越黑暗。星星点点的蒲公英和苦菜花在风中摇曳,乍一看在阳光下美的惊心动魄。但稍一思考,就发现这种美来自能让人死亡的悬崖下。
李潇潇回到车里,脸色有些发白。她在本子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大圈。
“这个弯太变态了。”她的声音很严肃,“一定要小心。”
原睦点点头,朝着第八十号弯道驶了进去。
车子入弯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万丈深渊!
野草在崖边随风狂舞,白色的蒲公英被风吹散,飘飘扬扬地坠入深渊之中。
原睦的呼吸一滞,他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张家界。
通天之路。
第九十号弯道。
爸爸的龙魂06,带着车手和领航员的绝望和对人间的不舍,从悬崖一冲而下!
他仿佛看到龙魂06在空中翻滚,看到车子被撞得变形,看到了爸爸的手还在紧紧握着方向盘……
后背一阵发冷,紧张感瞬间爬上心头,原睦的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方向盘。
这感觉?
该不会是?
惊恐发作?
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不要啊!
他绝望地等着那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等着心跳加速,等着那些他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甚至等着李潇潇因他无法正常驾驶而发出绝望地尖叫——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身体,他的肌肉记忆,他那些无数个夜晚练出来的本能,让他的双手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双脚精准地控制着离合,油门和刹车。
车子平稳地驶过那个恐怖的弯道,继续向前。
原睦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在美国看心理科的那天,和蔼可亲的女医生对他说的话:“惊恐发作的触发条件往往因为害怕。而你害怕它发作本身也是一种害怕。”
刚刚他不是已经发作,而是在害怕:不会是要发作了吧?
这个认知让他想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骂脏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害怕那个悬崖,甚至不是怕想起张家界的事故,他真正害怕的,居然是害怕自己会因为害怕而焦虑症发作!
这他/妈的是什么诡异的逻辑!
“小睦?”李潇潇担心地看着他那快速变化的表情,“你怎么了?”
原睦转过头,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笑出来了。
“我……”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因为荒诞,太荒诞了!
“我说我刚刚在想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你信吗?”他问。
“什么问题?”李潇潇问。
“我刚刚在害怕,害怕如果我这惊恐发作怎么办?”原睦难以置信地说,“我这不是在贷款吃屎吗?”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清脆爽朗的大笑。
“……然后呢?”她边笑边问。
“然后……”原睦想了想,“然后我屁事都没有,甚至发现我居然在惊恐我会惊恐发作!”
李潇潇看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
“小睦,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刚刚过那个弯的时候,稳得很。”
她一字一句地对看着她的原睦说:“你的过弯路线,速度控制还有视线,全都是职业车手的水平,虽然脑子在焦虑,但身体在开车,而且开的棒极了。”
原睦惊讶地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过弯的时候他在想张家界,想爸爸,想焦虑发作,想明天会不会卡在这个弯,甚至想万一发作了会不会直接掉下去……那一瞬间脑子里塞满了这些痛苦的杂念。
可他的身体却用最精准的方式把车开了过去。
那是谁的身体?
他自己的。
原睦的。
是原龙星的儿子,原睦的身体。
是那个在美国跑黑赛为父收集证据复仇翻案的原睦。
是那个闭着眼睛都能感知车身的原睦。
是那个不需要想,只需要跟着感觉就能动起来的原睦,是那个一直被他遗忘的原睦啊。
原来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爸爸怀里、挂在爸爸身上的小挂件了。
在多年的艰苦磨练中,他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肌肉记忆,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驾驶风格。现在,他正在自己的路上和他的领航员一起勘察着。
“潇潇。”他忽然开口。
“嗯?”李潇潇侧过头。
“没事了。”原睦忽然郑重地的说。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带着笑意点点头:“那继续,还有一半呢!”
“好嘞!”
原睦回答的同时踩下油门,驶向了下一弯道。
崇山峻岭在这顿悟的瞬间不再是难行的赛道,而是大漠雄伟的风景。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潭高高堆积了多年的堰塞湖,好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点点缝隙。苦涩的湖水在那个缝隙里终于溢出一条小小的溪流,随着他的车子奔向远方。
勘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原睦将勘路车停回车位,站在夕阳里看着远处的山。
风车慢悠悠转着,牧羊人赶着羊群向家的方向走去,一声声咩咩的羊叫悠悠传来,伴随着猎风阵阵,炊烟袅袅。草原的傍晚美得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雄壮苍凉,仿佛天上才有。
他忽然觉得,若能隐居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李潇潇走过来站在原睦身边,她将手里的路书本翻到最后一个,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各种路况资料,查了又查才满意地合上。
“搞定!”她将路书小心地装进背包 。
原睦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夕阳勾勒出她那青春靓丽的脸庞和矫健的肌肉线条,高高的马尾辫迎风飞舞,被夕阳镀上了金色的边缘光 。
原睦一直觉得李潇潇像一只优雅美丽的猎豹。而今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层峦叠嶂的山峰之中,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一只豹,一只通体金色,眼睛里有星光闪烁的豹。
“潇潇。”他看着那挺拔的倩影,忽然开口叫了她。
“嗯?”李潇潇转过头,“干嘛?”
原睦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齐齐冲向喉咙,然后,卡住了。
“……谢谢你。”到最后,只有这句突破了束缚说了出来。
李潇潇叹了口气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谢什么啊,从小你就动不动谁对你好你就对谁都说谢谢,做路书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呀。”
“不,不只是工作。”原睦摇摇头,认真的说,“我以为我紧张,是因为担心我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可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我紧张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这次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次我有你,可是,我担心我万一有什么失误,害你受伤,害你有危险 。”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紧张了。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意外都出不了。”
李潇潇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看着原睦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总躲在她身后的小洋娃娃了。
现在,那个小洋娃娃在荏苒的时光中长大了,他开始找到自己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啊。”挎起他的胳膊,李潇潇豪爽地拽走了他,“走啦,回酒店吃饭洗澡睡觉了,明天还有排位赛呢!你啊,少想点。”
原睦点点头,任她挎着拽着,肩并肩一同朝他们的车走去。
晚上八点半,酒店已经安静得像进入了深夜。
原睦站在房间门口,对有点担心他睡不好的李潇潇递上一个笑容:“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放心吧!”
李潇潇看了他几秒钟才点点头:“行,那你早点休息,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我就在你隔壁。明天早晨七点我来叫你。”
“好~”
原睦应了一声,推开门进入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心里却有了另一种感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草原的夜,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空 ,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他看了一会,从香盒子里取出三根檀香,在牌位前点燃。
跪在牌位前,看着牌位上的字,他轻轻地对着牌位说:“爸,我今天开的是不是还行?”
“勘路挺顺利,潇潇真的特别厉害,她路书做的可专业了。”
“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该怎么跑,在脑子里规划怎么才能更快一些。其实,我想……能拿到杆位就好了,但……”
“但我担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今天在第十八号弯,我脑子里又看到张家界了,就几秒,可我确实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
“我很担心,万一明天真的发作,卡在那个弯道过不去,别说正赛了,排位赛我就得退赛,那……大家怎么办?”
“还有,我有点担心跑不过陈锐,他确实……很强。”
香火燃得很旺,那三个红红的香火头在夜晚像三颗红红的星星。他看着那三颗星星,继续对着牌位说话。
“爸爸,潇潇说,我的身体会帮我记住怎么去操作,她说,我就算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但只要我在车上,身体就会精准地操作。”
“她说的好像是对的。今天过那个弯的时候,我脑子乱了,但身体确实用最精准的方式毫无悬念地开出来了。”
“爸爸……那是我自己开出来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肌肉记忆。”
“所以……我好像找回一点点我自己了。”
“可是爸爸,我还是会担心,还是会害怕,还是会……”
他渐渐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牌位上。
“你以前教我开卡丁车的时候说过,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期待,我就做我自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那个时候我不懂,今天我好像悟到一点点了。”
香烟缓缓飘散,檀香味在房间里变成了让人无比的安心气息。
原睦跪了很久,直到三根香燃尽,香灰落了一桌子。他直起身,用一张纸轻轻包住香灰放进背包,打算回家放进家里的香炉。然后,他擦去不知不觉中滑落的眼泪,轻轻地说:“爸,我先去洗澡了,一会就睡觉。”
“请你明天保佑我。”
“晚安,爸爸。”
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他把牌位小心地收进盒子里,放在了枕头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李潇潇的微信跳了出来:“明天七点,别迟到。”
原睦看着那行字,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笑,回复了一张金毛小狮子敬军礼的表情,配上两个字:“遵旨。”
发完,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伸了个懒腰走向了卫生间,对着镜子解开丸子头,脱下了上衣。
镜子里的少年肌肉线条越发明显,衬得修长的双臂矫健有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原睦。
明天,加油。
*推头:又叫转向不足,原因是前轮抓地力不足导致了车头向外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