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啊,”Jack.陈,这个改了大半辈子车的人,此时用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顺手关了震耳欲聋的音响问到,“都收拾好了吗?”
“嗯。”原睦放下行李箱,从背包里哪处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上去:“您要的……我这两年的训练笔记和数据记录都在里面了,我自己留了一份,这一份,给您。”
Jack.陈接过,没立刻翻开,而是盯着原睦看了很久。
“小原睦啊。”他声音变得有点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原睦点头:“五年前我第一次在街头跟一群成年人飙车,经验不足……差点就撞进便利店了。当时我卡在车里,是您把我从里面拽出来的。”
“那时候你多大?十三岁!虽然留着个小狼尾,但一看就是学习好的孩子,只是一双眼睛里的狠劲儿……”Jack.陈摇摇头,“我问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玩命,你说‘因为我要谁也杀不死我’。”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油腻的马克杯灌下一口黑咖啡。
“后来听你说了你爸爸的事。”Jack.陈转身,目光如刀,“小睦,我教你修车改车,跑赛道,跑公路,跑拉力赛,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能吃苦用功的孩子,你继承了你爸爸的车感,摸到方向盘,就好像车子跟你合成了一体,你们在灵魂去狂奔,这,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没教你用你的天赋去送死。”
原睦沉默了,车库惨白的顶灯在他美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老师。”原睦开口,声音平静,“您知道我爸那最后的23秒,车速从190降到0,经历了多少次碰撞吗?”
Jack.陈没有说话。
“七次。”原睦继续说,“第一次,撞到山体,左前轮脱落。第二次,冲下悬崖,不停的翻滚。第三次……”
“够了。”Jack.陈打断他。
“不够。”原睦蓝灰色的双眼在惨白的灯光下亮的惊人,“我从十一岁开始就在不断地复盘这场事故。十二岁开始,我每天都在模拟器上复现那23秒,一遍,十遍,一百遍,五百遍……我知道每一个G值变化,知道方向盘在哪个瞬间会失去反馈,知道人在那种天旋地转和致命碰撞中会看到什么。”
他控制着微微颤抖的身体,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最后一刻会想什么,是想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后悔那天去参加测试,还是会……会想到我会在那天变成一个没爸爸的孩子?”
车库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远处的高速公路传来永不停歇的引擎的哀鸣。
Jack.陈叹了口气,走回工作台,从老旧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竟用毛笔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隶属。
《车辆之心》
“我这辈子呐……”Jack.陈把册子放在原睦的手中,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我修过两千三百二十七辆车,改装过四百零八辆,教过五十三个徒弟,什么肤色都有,而这本笔记,我只给你一个人。”
册子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重量。原睦迟疑的翻开第一页,那是手绘的发动机剖面图,各色的笔做的标注密密麻麻,但字迹极其工整。
“从化油器原理到混动系统调校,从悬挂几何到空气动力学……我这四十来年摸出来的门道,全都写在这里了。”Jack.陈看着他,郑重地说,“你爸爸原龙星是个极其优秀的车手,不止是他的名气跟他恐怖的天赋,还有一部分是他的理念和精神。但他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把知识教给你,现在……我传给你。”
原睦的手指收紧了。册子边缘有些毛糙,显然被翻看了无数次。
“我……”他喉咙发紧,“陈老师,我没有资格……”
“站着别动。”
Jack.陈后退三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然后,在这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这个洛杉矶底下赛车圈子被称为“铁手杰克”的男人,缓缓的张开双臂,双手持书,对着面前这个十九岁、即将踏上一条艰难不归路的少年郑重平举——
“我,陈正华。”Jack.陈的声音在车库朗朗回响,“来自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祖籍广东云浮。四十三年来,修车为生,赛车为名。今日将毕生所学,悉传与弟子原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如铁。
“望你谨记:车是钢铁,心是血肉。你可以用技术赢得比赛,但要用这里——”他握起右拳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赢得人生!”
原睦的视线模糊了,他强忍泪水,同样后退三步。混血的少年撩开额前散乱刘海,双手行揖礼,对着这个教会他如何驾驭钢铁的男人,深深弯下了腰。
“学生原睦,谨记恩师教诲。恩师传艺之恩,永生不忘!”
九十度。三秒。五秒。十秒。
Jack.陈先直起身。他眼眶有点红,但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了行了,起来,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转身去拿工具,背对着原睦,“机票几点?”
“明早八点。”原睦直起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有人接吗?”
“有,潇潇肯定接我。”
Jack.陈动作一顿,笑了:“那小丫头……还是骑她那破摩托?”
“她说那叫自由。”
“哼,你们两个小屁孩。”Jack.陈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突然抛给原睦,“接着。”
原睦接住。扳手很沉,手柄裹着防滑胶,已经磨得发亮。
“送你。留个纪念。”陈师傅终于转回身,看着这个他教了六年的孩子,“原睦,最后一句。”
“您说。”
“报仇可以。”Jack.陈盯着他的眼睛,“但别让报仇变成你活着的唯一理由。你爸要是知道你把人生烧在这件事上……他不会高兴的。”
原睦沉默了很久,长长的睫毛阴影在脸上像两个小扇子。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我必须做。做了,我才能……继续往前走。”
陈师傅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滚吧。到了发个消息。”
“好。”
原睦把扳手仔细收进背包,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Jack.陈已经重新趴回那辆野马的引擎舱,只露出两条腿。摇滚乐再次响起,却从那吵闹的黑色金属换成了“蓝天苏醒”乐队的《钢铁羽翼》,主唱李天琪高亢嘹亮的声音撕裂了城市的空气:
“在断轨上狂奔——
用伤□□换天空——
坠落之前——
我要看见光——
我要,看见光——”
原睦的背影融入城市的夜色,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即将带回北京的不止是一箱行李,更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赛车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