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风裹着桂花香,顺着老巷的砖墙缝钻过来。
陈录拎着工具包走在前面,帆布包带被他攥得发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肖林野始终跟着不紧不慢地跟着。
陈录有些不自在,刻意放慢过脚步,想让肖林野走在前面,可对方总能精准地卡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越界,也绝不落下。
他加快步子,对方也加快步子。
王爷爷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刚从门口菜摊买的青菜,嘴里絮絮叨叨地和他们说着话。
肖林野不吭声,陈录闷声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到了!”王爷爷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楼道里黑,小心台阶。”
老房子没有电梯,里面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陈录走在中间,肖林野跟在他身后。
三楼的门虚掩着,王爷爷刚推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奶奶温和的声音:“是老陈回来了?小肖医生也来了吗?”
“来了来了!”王爷爷应着,把两个人往里让,“你念叨了一早上的陈师傅,我给你请来了!”
陈录换了鞋进屋,目光先落在靠窗的床上。
李奶奶半靠在床头,盖着薄毯子,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笑着朝他招手:“小陈师傅快过来坐,为了我这台破机子,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录走过去,把工具包放在床头柜边的椅子上,语气放软了几分,“我先看看机子,能修就尽量给您修好。”
“哎哎好!”王爷爷赶紧从衣柜顶上抱下来一个木箱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底下铺着红布,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台黑色的老式晶体管收音机,边角都磨得发亮了,看得出来被主人爱惜了一辈子。
陈录把收音机抱过来放在腿上,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和他床底下那台是同一个型号。
他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抚过收音机的调台旋钮。
陈录的指尖微微收紧,掐住了收音机的外壳,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回忆,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敢抬头看旁边的人,只是打开工具包,拿出螺丝刀准备拆后盖。
另一边,肖林野已经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给李奶奶量血压。
他动作轻柔,和李奶奶说话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奶奶,血压比昨天稳了点,但是还是有点高,”肖林野把听诊器收起来,笑着叮嘱,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降糖药一定要按时吃,不能偷偷吃甜食了,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李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就你最啰嗦,比我家老头子还管得多。不过啊,有你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才踏实。”
她说着,目光就飘到了旁边正低头拆收音机的陈录身上,又看了看肖林野,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凑到肖林野耳边。
“小肖啊,你之前总问我小陈师傅的事,今天可算见到了?”
肖林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录的背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
他对着李奶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怕惹得陈录不舒服。
李奶奶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陈录背对着他们,看似全神贯注地拆着收音机的螺丝,可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他握着螺丝刀的手滑了一下,螺丝差点戳到手指。
原来他之前总问起自己。
陈录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把后盖拆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线路板老化得厉害,有几处焊点脱了,还有一根线断了,问题不算大,就是费功夫。
陈录把后盖放在一边,拿出万用表,准备测线路。
刚拿起表笔,身边就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号的一字螺丝刀,刚好是他接下来要用来拧固定线路板螺丝的型号。
陈录的呼吸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递东西的人。
肖林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那把螺丝刀。
对上他的目光,肖林野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里的螺丝刀,语气很淡,像只是随手帮忙。
“看你刚才摸了两次工具包,应该要这个。”
陈录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又看了看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修了十几年的电器,习惯先拆后盖,再用小号一字螺丝刀拧线路板的固定螺丝,这个小习惯,连跟了他三年的刘宇都记不住。
肖林野,隔了十年还记得。
他沉默着接过了螺丝刀,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肖林野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来,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肖林野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修,默不打扰。
屋里很安静,只有万用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还有窗外传来的老巷里的人声。
李奶奶和王爷爷唠着家常,时不时看他们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陈录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
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了。
哪怕他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肖林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他后背发紧。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雪松味,混着老房子里淡淡的皂角香。
他用左手拿着万用表,右手去拧线路板上的螺丝,右臂刚一使劲,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紧接着,他的手猛地一抖,螺丝刀直接滑了出去,在收音机的外壳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嘶——”陈录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胳膊肘微微往里收了收,想把疼意压下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