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走了那么久,竟然是为了这座落在荒山野岭里的如意观。
沈昱略一琢磨,此前他便知道李元蹊的家乡毗邻昌霖国,地处边界,各方信仰交错混杂是常有之事。但这如意观毕竟不在他直接庇护的国土之内,管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不管又似乎说不过去,而他辖内道观数以千计,香火祈愿浩如烟海,偶尔遗漏一两处,似乎也……情有可原。
诚然理智的分析丝毫无法减轻他此刻心头的震荡,不过他实在是没想到,在经历了方才之事后,李元蹊深夜独自跋涉,来到的竟是这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座道观在这里。
李元蹊应该不常来,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道观荒废了不知多久,院内枯叶一层覆盖一层,李元蹊踩过,发出清脆声响,进入主殿。
殿内有蒲团,乱七八糟摆在地上,李元蹊捡起一个放在膝盖下,直挺挺跪了下来。
在浩如烟海的祈愿当中,被沈昱漏掉的不在少数,但他很想很想知道,李元蹊今晚,对着这座冰冷的神像许了什么愿。
他望着端坐其上的自己,宝相庄严,胸腔中竟然翻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尖锐又荒谬。
沈昱也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起,他只是觉得,这无知无觉的泥塑木雕,何德何能可以听见李元蹊的祈愿。
“气死本君了!”沈昱嘟囔着在神像与李元蹊之间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瞪着神像,瞪来瞪去反应过来在瞪自己,一甩袖子看向李元蹊。
不知是他太生气了,还是突破了獬豸设下的限制,这袖子甩得不偏不倚,恰好甩到供桌上蔫巴的果子,于是那看不出来是苹果还是梨的玩意儿,就这么轱辘轱辘滚到李元蹊面前。
沈昱一顿,李元蹊也一愣。
沈昱诧异地是自己竟然能对这个时空产生微弱的影响,李元蹊呢?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闹鬼了?
沈昱猜的没错,他的确不常来这里,或者说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只是听说这里有座道观,观里有个神仙。
神仙能不能听见他的愿望暂且不知道,但这干巴巴的果子让他觉得,这神仙也挺可怜的,香火断供了不知道多久,道观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坐落在这荒山野岭里,塌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同病相怜。
李元蹊瞅着果子,心道道观也会闹鬼吗?还有鬼敢欺负到神仙头上?
还是说,自己的命差到连神仙都压不住,将晦气带到这里来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低声念叨自己的诉求,只是极其郑重地,俯身,叩拜。
真是对不住了神仙大人。
沈昱呆立在他身前,月光从他身后射进来,让他被神像投下的阴影覆盖着。李元蹊拜完,又叹了口气,对着沈昱的方向开了口。
“对不起啊,脏了你的地方。”
这话像是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时空的阻隔,狠狠扎进了沈昱的心脏,他猛地倒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那口强行压下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不是的,”他慌乱地想要扶起李元蹊,手指却直直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的阿蹊,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来得太晚了。
李元蹊自顾自说着:“他们说的没错,我这样的人,不如早些死了算了,大家都清净。”
沈昱的心被来回切割,所有的安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传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元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静,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如意观,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观内便只剩下沈昱,和那尊高高在上、面容慈悲的神像。
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沈昱猛地转身指向那尊神像,所有的悲痛、悔恨、自责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斥骂,在这空寂的观内炸响:
“废物!你在干什么?!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吃的?!
“你受着香火供奉,却连最该听到的祈愿都能漏掉!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你听见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漏掉了他的?!为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尊神像,依旧垂着眼眸,悲悯而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位仙君。
骂完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沈昱发泄完,这才想起回去的事情,不过刚踏出一步,眼前金光一闪,神像腰间的如意径直飞出道观,朝着茅草屋方向去了。
沈昱“诶”了一声,如意就消失在了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