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现在的李元蹊听不见,那时候的李元蹊也听不见。
李元蹊只是深深地低着头,脏旧的鞋尖无意识地反复蹭着脚下干裂的泥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直到村长夫人那连珠炮似的咒骂声暂时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他才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干涩:“粮食……还剩一点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气得脸色通红的妇人,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认真地说道:
“要不……我送您一副棺材?”
众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小子此刻究竟是破罐子破摔,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在进行尖锐的讽刺,还是他单纯地觉得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算作回报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他亲手打制的棺材?
他认真的?
这简直……让人无从判断。
沈昱心中的愤懑忽然逢山路开,跨海船来一般,轻飘飘就被抚平了。
甚至……
有些想笑。
当然,由于他乃九天之上的如意真君,为人正直,自然不能嘲笑他人,因此沈昱只是轻咳一声,便掩了过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
“你……你个小畜生!你敢咒我死?!”村长夫人终于反应了过来,那张本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动,指着李元蹊,声音尖厉得几乎要划破天空,“反了天了!你个天煞孤星竟然敢咒我?!!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好心好意帮出来的白眼狼!”
村长还算了解李元蹊,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奈何他那干瘪的身板在自家媳妇面前不够看的,是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了,直叫村长夫人将李元蹊推出好几步。
村长这才堪堪扯住自家媳妇的衣袖,连声劝道:“消消气,消消气,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孩子?我呸!”村长夫人猛地甩开村长的手,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横飞,指着勉强站稳、脸色更白的李元蹊,声音尖利得如同瓦片刮过地面,话语更是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他是个什么孩子?他就是个丧门星!天煞孤星!克死爹娘的玩意儿!你瞅瞅他那副晦气样子!谁沾上谁倒霉!我看他爹娘就是被他活活克死的!指不定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带着晦气!”
李元蹊无人撑腰,满脸不甘却无可奈何,猛地抬头瞪着村长夫人。这妇人张口闭口扫把星也罢,偏要扯上他那早死的父母,加之他年龄不大,正是气性大的时候,闻言再也忍不了了。
他还未出口恶气,村长夫人倒是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回过神后拍拍胸脯,叫嚣道:“看看看,还敢瞪我!小心老娘挖了你眼睛!”
“我不是!”李元蹊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勾勒出坚韧的线条,“我没有!我不是丧门星,我爹娘不是我克死的!”
李元蹊越说越激动,一连上前好几步,村长夫人见这架势,居然被骇得连连后退,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慌张。
李元蹊一抹脸,转身进了屋,片刻后抱出一小包粮食来往村长夫人怀里一塞,吸吸鼻子,故作强硬道:“就剩下这些,你要是不怕我克死你,就拿回去吧!”
村长夫人看看怀里的粮食,又看看李元蹊,仿佛抱着个烫手山芋,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心肝的东西!还不如早点死了,好去找你爹娘!”说罢又转向村长,“看你帮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回家!”
直到二人身影消失,那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声音才渐渐听不见。
沈昱一直望着李元蹊,见他眼眶泛红,偏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着,方觉难受。
他抬起手想摸一下李元蹊的脑袋,可惜手掌落到他头上便穿过去,毫无感觉。
沈昱叹口气,心道这般艰难,“辛苦你了,阿蹊。”
辛苦你让我再次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