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扭头与沈昱对视一眼,眉头微皱,暗示着什么。
沈昱也发掘了不对,试探道:“这瘟疫........来得蹊跷。”
明月真君正在写药方的手顿了顿,疑惑皱眉:“凡人生死,自有定数。”
沈昱立即回答:“可论道会上,真君也同我说,‘死病药不医’,这些百姓已是将死之相,若您真觉得是生死定数,何须耗费元神在此救治?”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明月真君动作忽然停下,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怔愣片刻,目光从眼前问诊的百姓身上移到沈昱身上,“你说......什么?”
沈昱语气加重,盯着明月的眼睛:“真君说过,因果循坏,自然规律,可这些人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真君这些年在做什么?既然记得我,可还记得九重天?可还记得您是执掌药事的仙官?”
殿外的风忽然停了,排队的人群动作定格,脸咳嗽声都消失了。
多亏了明月刚才的问候,否则沈昱还没能发现镜花水月中的明月真君,才是真正的明月真君——换句话说,镜花水月中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明月真君是真的。
或许是深陷幻境太久,久到连明月都忘记自己身在何方要做何事。可沈昱本以为叫醒他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会看到他歇斯底里地质问赵临怀,然而明月只是愣了好一会儿,方又开始了动作,殿外的声浪在一瞬间涌入,好似刚才的安静只是几人的错觉。
“明月真君......”沈昱不解,还想说话。
明月将其打断,一边抓药一边开口:“你说如今,我医的是不死病,还是死病呢?”
沈昱愣住,方才那一下他还以为是赵临怀的幻阵效果太过强大,强行将故事线修回正轨,可明月这一问,回答了沈昱的问题。他复又抬头,望着殿外等着救命的人,一般瘟疫虽说难办,但有明月这样的药仙出手也好说,所以勉强能算作不死病。
但眼前邬桑国的瘟疫是赵临怀一手操控,人为导致的,只要明月不曾飞升,赵临怀就不会停手,瘟疫就会不断蔓延、侵蚀整个国家,所以是死病。
沈昱也拿不准答案,倒是太微先反应过来,愣愣问道:“您都知道........?”
“沈昱啊沈昱,我们不是才见过吗?”记忆回笼,眼前的人与幻境外郁浔的脸慢慢重合,一双眼睛确实熟悉,才见过不久,“你曾叫我教你镜花水月,可你总记不住镜花水月还有一个用途——”
沈昱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镜花水月还有一个用途便是模糊人脸,不是真的模糊五官,而是让这张脸在外人看来总也记不住,落不下什么印象,正如水中看花镜中望月,朦胧得像隔着一层什么。
“分别太久,我还记得你的俗名,你却忘了我的。”郁浔说。
沈昱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郁浔收回目光,又认真配药去了,太微哪还忍得住,把他拉回来,急道:“您既然已经知道是镜花水月,为何还......”
“因为我在,”郁浔抽回手,转身去药柜前抓药,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就该救人。”
沈昱忽然明白了,明月真君不是不知道这瘟疫有问题,而是早已看穿祸事因他而起,他为因,赵临怀为果。
就像论道会时,明月真君也是这样平静地开口:“众生皆苦。”
“二位是仙君,邬桑国的事,在二位职责之内,却不在我,在下只是一个大夫,除了把脉施药,什么也做不了。”郁浔说,“不过........若要问罪,错不在他。”
明月真君坐回案前,继续配药、问诊、叮嘱,太微凑到沈昱耳边:“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幻境之中,不应该提刀杀了赵临怀吗?反正要是我,有人这样陷害我的名声,我是忍不了!”
沈昱摇摇头,相比太微,他还算了解明月真君一些,在命运面前,似乎很难说出个对错,于是有人将其称作宿命,该来的是定数,不该来的是没缘分,而明月真君,就在赵临怀为他建立的镜花水月中,用日复一日的问诊麻木自己,以微末之力,反抗所谓的命运。
其实他也不想认的吧。沈昱想。
沈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又不知该如何劝他,几番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按住郁浔的手腕:“既知是死病,为何还要徒劳,您还是想救他们的对吧,那个赵临怀......”
郁浔手腕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沈昱顿了一下。他轻轻抽出手,对这两人轮番上阵毫无反应,只道,“如意真君,你可知何为‘药医不死病’?”
“自然是指.....”
“是指天命,”郁浔打断他,“这些人命数已定,我救与不救,结局都一样,真正的源头,是我。”
沈昱急得直跺脚,第一次觉得跟他说不通,好说歹说都没用:“可您救了,既然救了,就是想要改变结局!”
“当年在十二殿前,明知你渡劫与我无关,我不也忍不住想帮你一把吗?其实不管我帮不帮,你都会飞升,这是注定的事情。”郁浔盯着他,“我终究,还是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