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伤阴德,也伤施术者的元气,但此刻,春十三顾不得那么多了。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像是水墨晕染开来。
再清晰时,视角已经置身于一间暖阁之中。
窗外也是这样的大雪,屋里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个小老虎的肚兜。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缎袄,肚子高高隆起,看着得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虽然只是个侧影,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苏凝,他的娘亲。
视角晃动了一下,显然这正是此刻附身的那位老嬷嬷进了房门,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手抖得厉害,药汁都在碗边晃荡。
“主子……该喝安胎药了。”
苏凝停下手里的针线,转过头来,眸子清亮如雪。
她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安胎药?”她轻声问,“还是迷魂汤?”
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药碗举过头顶,浑身乱颤,却不敢说一句话。
苏凝站起身,一挥袖子。
“哗啦——”那碗药被扫落在地,黑色的药汁泼洒在地面上。
“我要出去。”苏凝扶着腰,一步步走向门口,“我要去问问他,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赵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站在门口。
那时候的赵珩还很年轻,英俊挺拔,眉眼间已经透出了属于帝王的专横与冷漠。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抱住了想要冲出去的苏凝。
“凝儿,你别再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几分哀求,“朕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苏凝在他怀里挣扎,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鹤,“为了我好,就在我的药里下这种损人心智的毒?赵珩,你还是人吗?”
“朕是没有办法!”赵珩死死箍着她的肩膀,眼睛赤红,“那些老臣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说你是妖女,说你腹中的孩子是妖孽!如果不让你忘了那些本事,不让你变得安分些,他们就要逼朕赐死你!”
“所以你就想把我变成一个任你摆布的傻子?”苏凝停止了挣扎,仰起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赵珩,当初你是这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是谁替你勘破了这京城的龙脉?是谁替你布下七星阵,挡了别人的暗算?又是谁耗尽心血,替你改了这必死的命格,把你一步步推上龙椅?”
赵珩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够了!”他吼道,“朕是天命所归!就算没有你……”
“没有我,你早就死在夺嫡的乱箭之下了!”苏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却重重地砸在赵珩心尖上。
“你把你的亲兄弟一个个赶尽杀绝,现在轮到我和孩子了吗?这就是你报答我助你登基的恩情?”
赵珩喘着粗气,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和作为帝王被冒犯后的暴怒。
“苏凝。”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太聪明了。这天下,不需要一个能看透朕的命数、左右朕气运的女人。只要你乖乖听话,只要你忘了那些江湖上的手段,安心在后宫里当个妃子……朕会护着你的。你肚子里还有朕的骨肉,朕将来……还想把皇位传给他。”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所有的争执。
苏凝的手停在半空,掌心发红。
赵珩偏着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有了你的孩子。”苏凝说出这句话,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珩缓缓转过头来,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苏凝,你不要不识抬举……”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一面镜子被重锤击碎。
春十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眼前还是咸安宫那破败的屋子,刘太妃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那老嬷嬷依旧昏睡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恩宠”。
赵珩怕苏凝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怕她既然能把他扶上去,也能把他拉下来。
所以他要毁了她,要把她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的废人……
春十三慢慢身,理了理衣摆。
“太妃娘娘,这宅子没毛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刘太妃,“把这个贴在门楣上,往后就听不见哭声了。”
走出咸安宫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雨。
王德全还等在路口,见他出来,堆着满脸热笑迎上来:“哟,十三爷,这一趟可是又赚了不少吧?”
春十三看着他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但他还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在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那是自然,托皇上的福,这后宫的妃子们出手都很大方,这个是给公公您的彩头。”
“啊哟,那我可得谢十三爷的赏。”王德全皮笑肉不笑,把那枚小银子随手扔给身后撑伞的小太监。
春十三转过身,大步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