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正盯着那团顺着楼梯淌下来的黑雾出神,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好似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噼里啪啦响。
“起开!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小爷是谁?这案子如今归了我们大理寺,便是你们指挥使亲至,也得给小爷让条道儿!”
这嗓门中气十足,愣是将那满楼的阴森鬼气都给冲散了几分。
春十三原本正自凝神屏气,被这一嗓子嚎得差点岔了气,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清辞:“侯爷,这动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萧清辞面色骤冷,对着门口的锦衣卫校尉略一颔首:“让他进来。本侯倒要看看,大理寺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威风八面的活阎王。”
门扇“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头的夜风裹挟着一个人影卷了进来。
来人穿一身大红织金飞鱼纹的曳撒,腰间束着白玉鸾带,头上那顶乌纱帽戴得稍显不正,帽翅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这身行头配上那张剑眉星目却透着股清澈愚蠢的脸,除了张煜那厮,还能有谁?
张煜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手里还提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描金折扇,大冷的天儿,硬是让他摇出了几分风流才子的做派。他先是嫌弃地用扇柄掩了掩鼻,这才拿眼角去瞥萧清辞,下巴抬得比房梁还高。
“哟,萧侯爷也在啊。”张煜抖了抖衣袖,摆出一副官腔,“本官听闻此处出了命案,特来查验。这百花楼乃是京中重地,这案子,就不劳烦北镇抚司越俎代庖了。”
萧清辞抱着双臂,目光凉凉地在他那身崭新的官袍上转了一圈。
魏承泽刚被五马分尸,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这就有人给惦记上了?
张策老将军也是,为了给这个除了吃喝嫖赌一无是处的儿子谋个前程,也当真是豁得出去。
为了把这货塞进大理寺,老人家怕是把那张在沙场上搏出来的老脸,都撕下来贴在御前磨了个透罢?
可就张煜这块朽木,便是拿金粉漆了,里头也还是糠心的。
“大理寺?”萧清辞嗤笑一声,“本侯竟不知,如今大理寺选官的标准,竟是要看谁更会投胎了?”
张煜被他噎得脸通红,梗着脖子道:“萧清辞,你少在那阴阳怪气!如今小爷……本官乃是大理寺右寺丞,适才万岁爷刚封的!总之呢,这案子牵扯甚广,按律当由三法司会审,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倒是你,大半夜的……”
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站在了萧清辞身后阴影里的人。
春十三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朱红立柱上,脸色带着几分失了血色的苍白,眼尾还带着并未完全褪去的潮红,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暴雨摧折过的海棠,透着股摇摇欲坠的颓靡。
张煜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股子装出来的官威顷刻间烟消云散,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上冲,嘴里嚷嚷着:“十三!你怎么也在这儿?天杀的,你这脸色怎么比这楼里的鬼还要白上三分?是不是萧清辞这混账东西又对你动私刑了?”
萧清辞眸光一沉,脚下微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春十三身前,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隐隐泛起杀意。
“张大人,”萧清辞特意在“大人”二字上咬了重音,语气森寒。
“这百花楼里阴煞冲天,你印堂发黑,阳气虚浮,还是少管闲事为妙,免得被什么脏东西缠上,回头还得让你爹去请道士给你做法。”
张煜哪里听得进去,隔着萧清辞的肩膀,急得直跳脚:“十三,你别怕!如今小爷做了官,手里也是有权柄的。若是这姓萧的敢虐待你,你只管跟我说,大不了我去御前告御状,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春十三听得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会儿腰酸腿软,全拜萧清辞那不知节制的索求所赐,哪里是什么私刑?
可这话又没法跟张煜这个棒槌解释。
他叹了口气,从萧清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大少爷,您就消停会儿吧。我这是……昨儿个夜观天象,耗神过度,跟侯爷没关系。您要是再嚎两嗓子,这楼里的女鬼怕是要被您那身浩然正气给吓得魂飞魄散,咱们这案子还查不查了?”
张煜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我都懂”的悲愤神情:“那好,我们就先查案,先查案……”
背过身子又小声道:”十三,你看你这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定是这厮不给你水喝,还逼着你干活!简直是丧尽天良!”
萧清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放在绣春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忽然觉得,相比于这楼里那个吸人精血的邪祟,眼前这个聒噪的蠢货似乎更让人想一刀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