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震,仿佛把整个京城的骨架都给抖散了。
尘埃落定之后,那尚书府引以为傲的华阁成了一堆巨大的瓦砾坟包。
外头日头昏黄,里头却是漆黑一团,静得只能听见几个人压抑的喘息声。
春十三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成一张纸符。
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大梁横架在他背上,上头还不知压了多少层青砖琉璃瓦。他双膝跪地,两只手死死撑着地面,脊背弓成了一张紧绷的弓,硬是在这死地里撑出了方圆不到三尺的活命空间。
“咳……咳咳……”身下的张煜呛了几口灰,终于回过魂来。
他这一动,春十三背上的大梁便发出一声“咯吱”。
“别动!”春十三咬着牙,额角的冷汗混着灰土蜿蜒流下,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再动一下,咱们三个就真成了这尚书府地基里的生桩了。”
张煜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紫砂蛐蛐罐,带着哭腔道:“十三哥,这……这是哪儿啊?咱们是不是死了?”
“死个屁。”春十三喘了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那一撞之下移了位,“阎王爷嫌我穷,怕我去了还得管饭,不肯收。”
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光亮,林婉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那个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只会斗鸡走狗的师弟,此刻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而那个被京城人骂作“男狐狸精”的春十三,却用那副看着随时会咳血的单薄身板,替他们扛住了这一方坍塌的天地。
“十三,你怎么样?”林婉卿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去摸春十三的肩,触手却是一片湿黏。
“没事,死不了。”春十三偏头避开她的手,不想让她摸到那满背的血,“林姐姐,把你腰间的水囊给我。”
林婉卿连忙解下水囊递过去。春十三没喝,反朝张煜的方向努了努嘴:“给这傻小子灌两口,别给吓傻了。”
张煜也不客气,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他抹了把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怀里的蛐蛐罐举到春十三面前:“你看我的‘金翅虎’’竟然还没事!”
春十三差点被这二傻子气笑:“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你那只破虫子?那是蛐蛐吗?那是你亲爹!”
“不是……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张煜委屈地嘟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背上的重量似乎越来越沉。春十三觉得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外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挖掘声,但听着极远,等他们挖到这儿,怕是明年清明都能给他们三个上香了。
不能再等了。
春十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感受着地底深处那股涌动的脉气。
“土为气之母,气为水之母。”这尚书府虽然风水局破了,但这地底下的地气却还没散。
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尖在地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口中低声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地灵何在?速速现身!”
随着这一声低喝,原本坚硬冰冷的地面忽然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紧接着,一团土黄色的光晕从地底钻了出来,那光晕散去,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哎哟,谁呀?吵死了!”那“土豆”揉着眼睛,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抱怨,“人家睡得正香呢!”
张煜瞪大了眼,指着那东西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土豆成精了?”
地灵最恨别人说它是土豆,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个球:“你才是土豆!你全家都是土豆!本座乃是地灵!你这没见识的凡人!”
春十三没力气跟它废话,深吸一口气道:“麻烦地灵大爷给开条道。这上面压着千斤顶呢,再不走,您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地灵这才看清春十三那惨白的脸色,冷哼一声:“就知道你这个短命鬼一露面准会倒霉。”
地灵挥舞着两只小短手,往地上一拍。
只见原本坚实的泥土瞬间变得松软如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地道。
“跟着它走!”春十三推了林婉卿一把,又踹了张煜一脚,“别回头!”
三人一灵钻进地道,头顶的砖石“轰”地一声全都坍塌下来。
地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地灵在前头带路,像个发光的土球一样滚得飞快,快速地刨出一条地道来。
这一路跑得急,春十三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疼,忍不住问:“我说……地灵大爷,这京城乃是龙脉汇聚之地,地气最是稳固,怎么会突然地动?”
地灵横了他一眼:“我哪知道啊!我这几天一直在地下睡觉呢,突然就觉得地气乱得跟锅粥似的,要不是你叫我,我也差点被埋了。”
“你一个地灵还能被土埋了?那你要是被埋了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地灵回过头很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换个地方接着睡!”
春十三沉吟:“这一次地动竟然连你都感觉不到?似乎是不太对劲儿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地灵突然间发怒,身子胀大了数倍,“你是讽刺我没有提前感知到这一切吗?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埋入地下?你亲自去问问你娘亲,为何她设的结界突然就不好使了?连这满城地脉都震不住?”
春十三咬紧后槽牙,不敢接话。
一旁的张煜原本还惊魂未定,听着这一人一灵斗嘴,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十三哥,没想到你平日里嘴那么毒,怎么连个土豆都吵不过?”
“我都说了我不是土豆!”地灵暴怒,转身就要去咬张煜的裤腿。
张煜一边躲一边喊:“成了精的土豆也叫土豆,总不能因为你头顶上长了几根毛,就以为自己是茄子吧?”
“我是地灵!地灵!”
“好的土豆,知道了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