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十三揣着袖子,猫着腰,跟在那领路的小火者身后。
“道长,前头转过那道垂花门,再往北走三个夹道,便是娘娘生前的寝宫了。”
小太监指尖往那重重叠叠的殿宇深处一指。
“我这身份随意入内叫慎刑司的人拿了可是麻烦,您自个儿多担待。若是叫人给拿了,万不要把我给供出来。”
春十三从怀里摸出一枚大银子塞过去:“成,你且回吧,道爷自个儿寻摸,断不会卖了你。”
那小太监收了银子转身便走,拐过一个弯便转了向,直奔内官监的一处偏殿复命去了。
李公公半眯着眼,坐在一张剔红云龙纹的交椅上,歪着脖子叫手底下的小太监给自己剔耳朵。
大理寺少卿魏承泽一身石青色的官袍,端着盏茶在一旁陪坐着。
“公公,那傻小子进套了。”小太监跪在地上,把刚才的事儿和盘托出。
“好哇,好哇。”李公公冷笑着偏了偏身子“这姓春的小子,还真是个情种。为了萧清辞那个不开眼的,连这鬼门关都敢闯。叫人把他给盯紧了,只要他进了先皇后的寝宫,这就叫人进去拿了他……”
魏承泽突然低头笑了一声。
李公公回头:”魏大人有何高见?“
魏承泽笑道:“下官笑公公好计谋,轻易就把这人引进了宫,这私闯禁地的大罪就足以叫他诛了九族的,可下官在想——若他死在宫里,有人追根溯渊地问起来,反倒显得咱们不干净。”
李公公眯了眯眼:”那依着魏大人的意思是……“
”您忘了皇后娘娘的宫里头有什么了?“
李公公恍然:”这个事儿陛下说了,可不能轻易叫人知道……“
”横顺不过是个死人罢了,叫他知道了又能如何?“魏承泽笑道。
魏承泽附在李公公耳边一阵嘀咕。
不一会儿便引得这老太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魏大人好计谋,他以为能查清皇后娘娘失踪的真相?哈哈,那就干脆叫他死得明白,又死得足够腌臜,方能消了咱家心头之恨!“
此时的春十三正对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墙犯愁。
这皇宫大内也不知道是请哪路神仙修的,墙高得叫人绝望,头顶那一方天也被这四四方方的墙豁子给切得支离破碎,瞧着就像是口还没盖盖儿的棺材。
他虽通晓阴阳,但这紫禁城里的气场实在太过古怪,搅得罗盘里的针跟抽了风似的乱转,看得他脑仁儿生疼。
“这地界儿的地气显然是被什么高人给动过的,除了皇帝老儿,怕是鬼都不乐意住。”
春十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刚想掐指算算萧皇后生前那座贤德宫到底在哪个方位,耳朵尖忽然动了动。
远处有齐整的脚步声传来,间或夹杂着腰刀撞击甲叶的脆鸣——是巡夜的金吾卫。
春十三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夹道笔直一条,连个藏身的偏殿都没有,眼看着那一队灯笼火把就要拐过弯来,他急得后背直冒冷汗,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扣住春十三的肩膀一拽,托着他往身后的阴影里一跳。那是个大水缸,寻常蓄水以备宫内失火救急,这几天雨水多,怕水脏招了虫子,刚被洗净了晾着。
“唔——!”
春十三刚要挣扎,便被捂住了嘴。
鼻尖萦绕过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冬日里压着积雪的松柏,又带着点书卷的墨味。
这味道太熟了。
春十三顿时不再挣扎。
萧清辞这会儿没穿那身显贵的织金罗麒麟袍,反倒是换了一身墨色的夜行短打,头发也只用根木簪随意束着。
待外头的巡逻队伍走远了,萧清辞才松开手,压低了嗓音骂道:“你小子是嫌自个儿命太长,这种地方也敢闯?”
春十三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地回道:“贫道这不是为了赚你三万两银子吗……”
萧清辞冷笑一声:“你还真是财迷心窍啊?真当本侯会把那三万两银子全都给你?赶紧滚,趁着还没被人发现。”
“我不走!”春十三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儿也上来了,“我知道侯爷您那天为什么发火,也知道你这什么打扮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萧清辞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春十三低声道:“您把皇后娘娘当成天上的月亮,一点尘埃都不许沾。可您心里头也跟明镜儿似的,那佛珠,还有醉春楼里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证明了她生前做过什么……您不想查,是怕查出来的东西脏了您的眼,碎了您的心。可这事儿若是你不弄清楚,就永远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萧清辞才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倔驴。”
“彼此彼此。”春十三小声嘀咕了一句,见萧清辞没真动手赶人,心里便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