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闭了闭眼,尾巴猛地收紧。
“咔嚓。”
嘶哑声音的雄虫脖子一歪,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笑容至死未散。
阿斯兰松开尾巴,走向跪着的那个。
跪着的雄虫看着同伴的尸体,复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羡慕。
“他死在妈妈手里了……”他喃喃着,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传闻中性冷淡的虫母,“陛下,轮到我了,对吗?”
阿斯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用一截树枝,刺进了他的咽喉。
雄虫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柔弱纤细的虫母,嘴唇翕动着,最后吐出几个字:
“谢……谢谢妈妈……”
然后,他不动了。
林间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阿斯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两具尸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诡异而满足笑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转身,走到一边,扶着树干,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反而是还孕育着两颗虫卵的孕腹不舒服了。
怀里的诺尔轻轻动了动,小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妈妈,你还好吗?”
阿斯兰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没事。”
他走回尸体旁边,出于战斗经验,他觉得他们的脸太过于精致,很少有低等级的雄虫能拟态出俊美的脸。
阿斯兰伸手触碰他们的脸,果然都揭下了一层薄薄的拟态面具。
看手感还是高级货,它能完美改变佩戴者的面容和气息,这种东西在黑市上价格不菲,普通士兵根本买不起。
阿斯兰又从他的口袋里搜出了一枚芯片徽章,上面刻着荆棘与白鸟,还有缩写VIC。
VIC?那不是银冕城的秘密军事军区缩写吗?
阿斯兰皱眉,捂着肚子,低头看着那张被面具覆盖的脸。
雄虫原本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五官像是被胡乱捏在一起的,歪斜的鼻子,大小不一的眼睛,厚得不成比例的嘴唇。
更恶心的是,半边脸上爬满了增生组织,像是某种病变留下的疤痕,肉色的、疙瘩状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阿斯兰的手指一颤,面具差点掉落,险些呕出来。
他见过很多虫族,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试验场里那些被淘汰的残次品。
那些被扔进焚化炉的、扭曲的、惨叫着的幼虫。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面具翻过来看了看。
内侧有细密的纹路,是调节用的神经触点,这东西不仅能改外貌,还能模拟信息素波动。
怪不得那两个雄虫能找到他,因为这个面具在靠近其他虫族的时候,会自动放大信息素感知,让他们成为最灵敏的探测器。
阿斯兰脱下雄虫的衣服,衣服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没关系,他需要的是这层皮。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把那身衣服一件件套上。
轻甲有些大,他调整了束带,勉强合身,尽管内衬的汗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皱紧眉头,忍了。
最后,他把那张面具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神经探针刺入面部,一阵刺痛过后,面具像融化了一样,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向那个雄虫腰间别着的小镜子,那是行军标配,用来检查仪容。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刚才那张丑陋的脸,而是那个雄虫平时示人的脸,普通,平庸,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阿斯兰做好一切,把那两具尸体拖进岩石缝隙里,用落叶和枯枝盖住,然后,他把两个孩子重新抱好,打算离开。
然而也许是这边的声音引起了军区守卫的注意,立刻有一颗子弹打在他脚下!
“站住!什么人?”
阿斯兰立刻从腰间摸出那张从尸体上搜来的身份卡,递过去。
守卫接过,在扫描仪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嘀”的一声,显示绿色。
“劳伦啊,你任务完成了?”守卫随口问,把身份卡扔回来。
“嗯。”阿斯兰压低声音,让声线变得粗糙。
守卫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挑了挑眉:“这什么?”
阿斯兰平淡地说:“孵化池取的,我的两个克隆子代。刚孵化成功,需要带回来培养。”
守卫凑近看了一眼。
襁褓里,两个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都瞪着大大的眼睛,触角软软地垂着,尾巴卷在一起,一脸害怕的可爱模样。
诺尔可怜巴巴地说:“叔叔,我们是好孩子,我们不是没有妈妈的坏宝宝。”
威廉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可爱的山楂在求饶:“叔叔,放过我们吧!”
野心家的孩子,从小就会骗人。
但是没关系,只要为了妈妈的安全,他们愿意当小坏虫。
阿斯兰垂眸看着他们,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乖孩子。”
他们仰着脑袋,眼睛笑弯了,威廉下意识要叫妈妈,被诺尔一巴掌呼住嘴,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妈妈可生不出笨虫!
阿斯兰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但是忍住了没有笑。
守卫收回视线,脸上浮现理解羡慕:“恭喜啊,有了克隆子代,以后就有指望了,我到现在都没攒到能孵化子代的军事贡献点。”
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赶紧的。今晚总指挥要来,别在外头晃。”
什么总指挥?阿斯兰也不知道,今晚突生变故,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们,走进那扇巨大的门。
身后,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
*
禁区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向前延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建筑,营房、仓库、训练场、指挥中心。到处是走动的士兵,到处是巡逻的队伍,到处是军伍肃杀的气息。
阿斯兰沿着主干道边缘快步向前,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应该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
“喂!劳伦教官!”
身后传来一声喊。
应该是叫我吧?阿斯兰的脚步顿住,微微侧身,用余光看着身后。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叫你呢,聋了?总指挥都到了,你还在这儿瞎晃什么?赶紧去集合点!”
阿斯兰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是。”
他转身,跟着那个军官向前走,他们穿过几条岔路,经过几排营房,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经站满了人,整整齐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广场尽头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照亮那张温和俊美的脸。
第十六军团总指挥,加西亚,他的王夫之一。
阿斯兰选中他的原因,是他有一头罕见的金发,作为长翼种,他身材高挑健硕,优雅、温和、不刺激,是一款居家型王夫。
在所有王夫里,加西亚是最不像雄虫的那一个,他不争不抢,不疯不狂,每次来寝殿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偶尔带些小玩意儿。
其中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是加西亚从赛罗那边境星球带回来的,说那星球的海洋是这种颜色,像他的眼睛。
阿斯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截从袖口露出的金色细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应该把它摘下来的。
但现在摘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