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廷登基那日，下了两道诏令。

一道惩戒韩贯言、陆明烛等人叛国重罪，并为林玉川贪腐之案昭雪。

一道判林玉川构陷姜家之罪，并为姜家平反，追封姜将军为忠远侯。念及林玉川护国有功，献身沙场，免九族之祸，但仍须褫夺其功勋，并将其罪状昭告天下。

两道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而西临那边，梁昱重伤未愈，战乱初定，尚有许多要事亟需处置，便只能交由谢宜暄。算算日子，他已有一月未归。

身处侯府的林绥宁倒是得了空闲，整日同红因闲谈玩闹，要将西临的经历尽数说与她听。红因听得也是起劲，缠着林绥宁问东问西。

“要去何处？”

林绥宁方迈出府门，便被一只手拦下，她应声道：“自然是去看望我兄长，还请纪侍卫让步。”

纪旻懒散地倚着墙，冷声回绝：“不行，你伤势未愈，若是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我的伤好了。”

“好了也待着，待谢侯爷归来再说。”

林绥宁只觉着他胡搅蛮缠，没好气地将他的手臂推开：“我就不该听白术，还收你当侯府护卫，让你自生自灭算了。”

“怎么了？怎么了？”正在用早膳的白术听见自己的名字，擦了下嘴角的油渍便跑了出来，看见他们相对而立，个个不服气的模样，出声解围，“纪兄，你又何苦与夫人斗嘴呢？”

纪旻默默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出路：“走。”

林绥宁轻笑了下，朝白术挤了挤眼。

南安平定后，她便收拾了林玉川的遗物，派人将他的墓立在了云嵬山下，离得不远，还能常去看看，就像他从未离去。

算是个慰藉。

透过丛丛枯草，林绥宁隐约看见墓前立着一道绯红衣裙的身影。她微微怔愣，徐徐将手中的酒壶置于坟冢，抬眸一笑：“崔娘子，许久未见。”

在此地遇见崔昭意，她是有些诧异的。毕竟姜汀与林玉川的过往铺满鲜血，任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去见一位仇人。

崔昭意却是平静，朝她颔首，算是问好。

“我是看着他死的。”她忽地开口。

林绥宁久久凝望着石碑，那上面的“兄长林玉川之墓”是她一边哭一边刻上的。本以为再见时眼泪会被封住，可滚烫还是遍布了她的脸颊。

“总比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要好。”

林绥宁抹了下泪，将伤悲的话题轻轻揭去：“姜家已沉冤得雪。”

崔昭意将目光从石碑上挪开，暗淡的神色稍缓了分：“我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夙愿也是终得以了结了。”

“那之后呢，有打算吗？”

崔昭意沉默良久，她的前半生分为两段，一段是为了家族而活，而另一段则被仇恨裹挟，带着镣铐被无形的巨力推着往前，每一步都沉重而深刻。

而如今褪去所有的枷锁之后，才发觉天地如此之大，远不止一份渺小的爱恨。

“有。”她道，“与花濛一起开家商铺营生，”

“昭昭阿姊！”花濛含笑奔过去，撇了撇嘴埋怨道，“我可找了你许久，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随便走走。”

“诶，你也在啊。”花濛这才看见了林绥宁，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对了，你家夫君还欠我银子，我可没忘，他再不还我可要加息钱了。”

“我连他人都见不到，上哪帮你要银子。”林绥宁无奈地耸了耸肩，花濛这么一提，她心中的思念又生长了几寸，也不知谢宜暄何时才会回来，她还想同他饮桂花酿。

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有些出神。

崔昭意拍了拍她的肩：“你的夫君迟早会回来的，总不能将你抛下不管。”

“谁说得准呢。”林绥宁嘟囔着，早知便同他一起去西临了。可那时她受了伤，谢宜暄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趁着她睡着时便赶夜路离开，着实将她给气到了。

崔昭意看穿她的嘴硬，但没拆穿，只道：“走了，有缘再会。”

阳光拉长了二人的影子，流泻至天尽头。林绥宁在林玉川墓前坐了片刻，便起身准备离去。离开前不舍地望向那块冰冷的墓，恍惚中看见了林玉川的面容，他还是那般严肃，像是在指责她伤未痊愈便跑出府。

“真是的，就会骂我。”林绥宁喃喃自语，却又不忍低下头，只想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林娘子。”

幻象一瞬破碎。

她回过头，看见提着木篮的方轻玉。那日江畔之事还历历在目，二人都有些尴尬，但谁都没有将那事挑明。

“方娘子是来采草药？”

方轻玉点了点头：“我打算入太医院了，像我父亲一样。”

“我一直都觉得你有救世济民之能。”林绥宁毫不吝啬地赞许她。

方轻玉不由得失笑：“救世济民谈不上，我也没那么大的志向，就想着救能救的人，医能医的伤者。”

“我嘛，就想过快活日子。”林绥宁笑着，她一生所求不过自由安乐，可偏生经历了诸多波折，不过还在如今拨云见日。

方轻玉从泥土中挖出根茎，手中沾满了泥，她蓦地顿下动作，好像想起了什么：“陆明烛自请入狱了。”

“何时？”

“就在今日。”

***

铁链捆缚着手脚，伴着他的脚步而发出轻微的响动。陆明烛卸了玉冠，长发披在腰间，一身囚服仍掩不住他身上的锐气。

他看着牢狱门，尚未走进，里头飘出的阴冷便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狱卒也未催促他走进去，只在一旁站着。

陆明烛扯了下唇角，有些苦涩，说到底是他自作孽，要在此地了结余生。余生于他而言也没有多久了，毒已入骨髓，多活一日都算是上天垂怜。

“陆明烛。”

身后传来呼唤。

“你怎么来了？”陆明烛神色一凝。

林绥宁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不咸不淡道：“你都要入牢狱了，我不得来看看，你有多狼狈？”

陆明烛理了理衣袖，笑道：“那你现在看见了，我马上就要住进肮脏的牢房了，到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怕是都认不出了。”

他倒是好，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说笑。

“为何自请入狱？”

“荣华富贵享惯了，觉着无聊，想来感受一下牢房生活。”陆明烛说得认真，但是嗓音分明是揶揄，“这个理由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