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离无视屋中滚烫刺人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将饭菜摆放于桌案，便转身推开了门。

“站住。”兰蕙倚在床榻上，嗓音沙哑，面容是掩饰不住的疲倦。自她被陆明烛困在这处宅院后，便再未睡好过，日日失眠到天亮。

她拿木筷拨了两下清蒸鲫鱼：“听说，你给王上传信了？”

“嗯。”他应了声。

“不愧是我的好表弟，也不枉我这些年蛰伏大弈。”兰蕙大笑出声，苍白的唇裂出一道口子，血染红唇色，徒添几分艳丽。

宋长离紧咬着牙，想起北央回信中的那一句“知悉”，便觉心脏像是被囚困住，有根弦在左右拉拽着它。他时不时便会想起林绥宁，想她看到战火蔓延时会如何，会对他失望，还是一剑刺向他？

兰蕙全然沉浸于欣喜当中，不停地扒拉米粒：“待将大弈收入囊中，这江山便要刻上燕氏之名，再不用受人欺压……”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见宋长离面色凝重，柳眉一蹙：“怎么？你不乐意？在这方土地待久了，当真生出感情了？”

“多虑了。”

兰蕙撂下木筷，朝他走近，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他的衣襟，眼神尽是审视：“是吗？燕、珩。”

宋长离忍无可忍，愠怒直冲头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似是要将骨头碾碎。

“我最厌恶别人碰我。”

“可是……”兰蕙面色不改，左手悄无声息地探上他的脖颈，“我要出去啊，王上当由我来迎接。”

瞬时，银针从袖中迸出，陡然扎入他的皮肉。

脖颈处的刺痛好似蜿蜒流淌的河，无声无息地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腿一软，不由得单膝跪下，眼前的景象破碎地摇晃。

“你……”宋长离只觉喉咙像被攫住，难以发出声音，就连眼皮都要抬不起来。

淡红的衣袂从他的视线中溜走，他想抓住却觉手如巨石般沉重，抬不起来，便只能放任那人远走，消失于夜间。

***

林玉川的鞭伤好转了不少，但近日咳疾却严重，找了几个大夫都是开药方，让他按时吃药，避免受凉。

因而，林绥宁这几日都在熬药，衣裙都浸染一股草药味。但林玉川对自己的身子并不在乎，汤药也是看心情才吃，还戏说自己是“强弩之末”。

一日晨时，林绥宁照常将药碗置于他的床头。林玉川本就未睡深，瓷碗碰撞的声音直接将他惊醒。

他扫视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谢身上。林绥宁推门出去，而谢宜暄却被他一声叫住：“谢宜暄。”

他微愣，愕然开口：“叫我？”

林玉川鄙夷地睨了睨他，语气不善：“这里还有第二个名唤‘谢宜暄’之人？”

谢宜暄将一旁的木椅勾过来，顺势坐下，毫无畏惧之色，压根没将他当回事。

“只是没想到林将军金尊玉口，会愿意与我一无名小卒交谈。”

“你是侯爷，如今是我高攀不起。”

他的言语间尽是嘲讽之意，可林玉川只淡笑了声，暗流尚未涌出水面就这般生生寂灭。

若换做以往，他高低要与谢宜暄拿剑切磋一番，不计后果，不论生死。可现已今时不同往日，谢宜暄肯，林绥宁也不会答应，何况他的腿脚已无法支撑他再用武。

他垂头看着双腿，轻轻扯了下嘴角。

谢宜暄看出了他一闪而过的悲戚，那是一位戎马疆场的将军对自己出自骨髓的厌弃。

又何曾有人在林玉川脸上见过这等情绪？

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仗着赫赫功勋便敢同结党的老臣们对峙，便敢横行于南安，就连陆珉都要礼让三分。他就像振翅于空的雄鹰，锐利的目光永远朝前，不回头，不停留。

可偏偏命不由人，翅膀也有折的一日。

就像一个织布为生的人失去了双手，那种彻骨之痛是铺天盖地的，化成一张网笼住他的将来，也璀璨的过去以灰白遮盖。

谢宜暄正欲宽慰几句，却见他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头埋得很深，伏在被褥上，一字一句颤抖地吐出：“我就这一个妹妹。”

准确而言，他只有这唯一的亲人。

风狂呼地撞上高耸青山，于远处苍茫天地激荡起回声，绕过湖海河川，掠起水波涟涟，最终随着咚地坠响囚于四方庭院。

茶盏在地上打着圈，欲朝门口滚去。谢宜暄将其拾起，又给他倒了杯水递去。

林玉川道了声谢，眯眼看着手帕正中的殷红，并不意外，自腿筋断裂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而太阳也终有落于西山之际。

他不怕死。

他只怕在意之人无法安然。

谢宜暄微微颔首：“继续说。”

“因为太害怕她会出事，所以我大小事都管束着她。”林玉川不知不觉便回想起她儿时的模样，瘦小的一个，出门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着温婉，实则闹腾得很。翻墙打架，爬树逗鸟什么都干，就是不愿静心读书。

“可她天不怕地不怕，被骂被罚也是嬉皮笑脸，我说的话从来不听，过耳就忘。”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笑意，又缓缓暗淡，“后来，我便随她去了。不过幸好，没长歪，比我好。”

谢宜暄笑道：“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