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和清水转身走了出去。她听到身后有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是烟被点燃的细微声响,然后被音乐声盖过去了。两人走回角落,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汐诺的目光穿过那些折叠椅和人群,落在场地右侧那一排隔间上。塑料帘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大概扫了一下,看到了几个年轻女孩在不同的隔间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面前有一个支架和一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看起来像是周围的环境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汐诺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重心,像是脚站累了换了一下姿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某个隔间里——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很小,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腿蜷着,脚趾在不住地动,像是站不住,但又不得不站在那里。她的嘴唇是干裂的,脚趾在轻微地抖。那个女孩就是美优。
汐诺看出来了。清水也看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墙边,没有动,但她们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方向。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快了,但她的呼吸没有变。她看着美优——她穿着短裙和一件无袖的上衣,腿上缠着布条,胡乱缠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皮肤,有一块暗色,正在往外渗。她的脚趾在发抖,脚尖点着地面,像是随时会站不稳,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僵硬的笑,嘴唇被努力撑开,对着面前那个发光的圆环在说话。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音乐声吞掉了,但汐诺能看到她在开口,能看到她的嘴在动,能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抖。
汐诺站在那里,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她看到美优的脚趾在布料边缘渗出红色。她看到美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还在对着那个圆环说话,还在做那个动作。她停下来可能会被打。她会被打在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地方,因为她的脸和身材才是值钱的部分。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放进了口袋里,让它停在里面。
清水的声音压到极低:“她在那里。隔间最里面那个。”
汐诺点了一下头。“等一下,”她说,“等她停下来。等她被带走。”
两人继续站在那里,像两个刚刚打完了一场、正在休息的人。汐诺的目光不时扫过美优的隔间,但每次停留都不超过一瞬。她没有让任何人的目光跟随她的视线方向。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也或许是四十分钟,在那种灯光和音乐混杂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难判断——隔间方向有动静。有人走进去,弯腰跟美优说了什么。美优关掉了面前那盏发光圆环,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需要时间才能适应指令。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个明显的弯曲,然后撑直了。脚落地的时候,她轻微地歪了一下,像是左腿的力量不够。有人扶了她一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女人,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臂让她靠着。美优低着头,被带向场地后方,穿过一道塑料帘子,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
汐诺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在移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听不到的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周围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她往观众区后排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灯光暗一些,折叠椅更稀疏,接近边缘有一排铁架,上面堆着杂物,没有坐人。从那个位置绕过去,可以不经过入口处那个守着的人,也不用穿过观众席的正中间。
清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点头:“你走前面,我隔两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前面有人拦你,你就说走错了。我会在后面接。”
汐诺从人群中穿过去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坐久了想换个地方站一站的人。她绕过那些折叠椅的时候,身体侧了一下,避开了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脚下的地面有一点滑,她的鞋底踩到一处湿润的地方,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绕过铁架的时候,上面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和一卷旧铁丝,有一根铁丝从纸箱边缘垂下来,她偏头避开了。清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两人进入通道后,光线立刻暗下来。头顶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过滤掉了大半,散在墙壁上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光。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汗和酒精混在一起的热闷气味,变成了更深的、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潮气。两旁的墙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几处水渍从天花板渗下来,在地面上洇成一片暗色。前方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音调不高不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成年男性。
汐诺在通道拐角处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两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收拾器械——其中一个在卷地上的线缆,另一个在把几副拳套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箱里。旁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是金属的,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缝透出光来。美优可能在里面。汐诺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下那扇门,又看了一下那两个男人,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她正打算往前再挪两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带着“正在找人”的力度。她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从通道入口拐了进来,步子很大,快步走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推开了那扇关着的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侧身进去,几秒后又出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向那两个人那边,低头说了句什么。清水从汐诺身后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到极低:“他进去了,但时间很短。里面可能不止一间。”
汐诺看着那扇门,它没有锁。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了——只要她靠过去,侧身推一下就能看到里面。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金属门的表面,冰凉。就在这时,通道入口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刚才。那个人的脚步更慢,更稳,像是走着一条他很熟悉的路。然后他的声音从通道入口传过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汐诺的手收下来。她转过身,看到田村站在通道入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汐诺手上——刚才碰过门的那只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目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看手机时不一样,像她在心里被重新分类了。
“刚才打了两场,想休息一下,往这边走了走。”汐诺说。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自然,像是真话,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田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她和清水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回汐诺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破绽。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在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那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汐诺看到他的表情在某个瞬间变了一下,不大——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只有一圈——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喜欢的信息。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眼看着汐诺。
“外面有人。”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变短了,“在附近转。说是有人在这边丢了东西,在找。”他的目光又落在汐诺脸上,“你们来的时候——有人知道你们去哪了吗?”
汐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她的脊椎骨上。她的声音没有变:“没有。我们只是来挣钱的。不信可以去查。”
田村看着她,像是用眼睛在称她的重量。然后他开口了:“先回前面去。”
汐诺没有争辩。她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能感觉到田村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走过了那两个正在收拾器械的男人,走过了那盏昏黄的灯,走过了通道入口的光线交界处。观众区的声音重新包围了她——音乐、喊声、椅子挪动的声响。她走到了铁门入口附近,一个角落,人少一些,光线也更暗。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是湿的。
清水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他在怀疑我们了。外面的人——是佐藤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