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是以前的你,绝不会让他人看到的。”
玛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带着一丝林岚读不懂的复杂。
“以前的我…自己也看不到。”玛雅说。
“看清自己并不是简单的事。”林岚轻声说:
“有勇气剖析自己,真诚面对自己——是一生的课题,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完成,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玛雅,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玛雅垂眸,手指轻抚过恩恩的额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摸易碎的宝物。
她知道林岚说的是真的。
今夜只是最终的质变,如果不是恩恩,如果不是那场梦,如果不是那些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瞬间——
她可能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继续掌控恩恩,继续用金发碧眼的Omega女人徒劳掩盖创伤,欺骗自己是强大、正确、无可撼动的。
直到死,都不会挖开那道疮疤,让脓血展露在阳光下。
是恩恩的依恋,和每次扑进她怀里时,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玛雅开始愿意审视自己,叩问自己愚钝而自我欺骗的一生。
恩恩给她的,不是宠物的忠诚。
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
这条从异星带回的小鱼干,从需要保护的颤抖小东西,已经不知不觉,成了玛雅灵魂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不是宠物。
不是慰藉工具。
不是任何可以用来重构叙事的东西。
是她的…孩子。
会用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她、用小小的怀抱试图安抚她、因为她和小查难过就心痛的——
她的孩子。
“谢谢你,红玉。”玛雅忽然说。
林岚一愣:“谢什么?”
“谢谢……”玛雅想了想:“你今夜问的那些问题。”
林岚笑笑,只是端起酒杯,示意玛雅。
“敬变化。”东雅女人说。
“敬变化。”玛雅与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窗外,街灯的光芒穿透雾气,投下朦胧的光晕,偶尔有悬浮车无声滑过,尾灯拖出红色的残影。
“该走了。”玛雅说。
她抱起恩恩,调整一下姿势,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让小人鱼脸颊能靠着她肩膀。
恩恩条件反射搭住玛雅的肩膀,发出含糊满足的哼声,尾巴尖儿蜷了蜷,然后自然垂下,像某种亮晶晶,透明华美的纱。
林岚站起来,帮玛雅把椅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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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走到门口,外面冷空气扑面而来,玛雅把恩恩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裹住。
很快,玛雅的车自动驶来,无声降落在路边。
“玛雅。”林岚忽然叫住玛雅。
玛雅回头。
林岚凝望她,沉默一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玛雅愣了一下,随即回以微笑,点头:
“再见,林岚。”
林岚看她抱着恩恩坐进车,车门关上,然后悬浮车起飞,融入夜色,消失在城市光海中。
Omega女人站在原地,很久。
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时代、关于性别、关于自我的对话,还在林岚脑海里回响。
Omega的时代。
作为Omega,林岚从小就被教育要找到匹配的Alpha,要依附于更强大的存在,要在这个以Alpha为中心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今夜,一个Alpha女人说,未来,会属于Omega。
玛雅·信使,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顶级Alpha,林岚从小在贵族Omega圈子里听说的、传奇般的存在,亲口说:Alpha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Alpha的时代会过去。
Omega的时代会到来。
而林岚,今夜和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Alpha女人平起平坐,喝酒,聊天,看见了她脆弱而美丽的样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证明。
玛雅是对的。
但Omega在成为“主人”之前,一定会先学会“看见”彼此。
看见Alpha外壳下的柔软。
看见Beta才是社会的基石。
看见Omega内心深处的力量。
Omega女人转身,走进另一个方向的夜色中。
两个女人,一个夜晚,一场对话。
她们还不知道今夜具体会改变什么。
但有些改变,本就无需当下立马定论。
它们只需要发生。
如同种子发芽,冰雪消融,一个人,终于开始学会问自己:
我怎样看待自己?
我想要什么?
我要如何去爱珍视之人?
这些问题,玛雅带着它们,抱着怀里熟睡的珍宝,驶入夜色深处。
而夜,沉默接纳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
像母亲接纳孩子,大海接纳川流。
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接纳所有终于敢于真诚面对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