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路看过来,感慨甚多:“之前我在天宫和他们一起看人间这场劫难,当时都是随意的打赌,谁都没把这场劫难当回事,我此番随你一同旁观,才知晓人间不易,对闻将军他们多有佩服。”
“人像植物,植物也像人,都是很顽强的。”薄淞站在太子身边,目光落在游刃有余的闻荷身上,他握紧平安,紧接着说道,“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迅速,很快了,就快了。”
但也没薄淞想的那么快,明明就差最后一座城池,但焦灼之余,徐振秋直接拽着三人的衣服,回村里风风光光娶了青梅李嵌萍。
徐家村就在闻村边上,徐家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父徐母穿戴整齐,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口迎客,来的人很多,每个人都真诚祝贺着这对神仙眷侣白头偕老。
徐振秋和李嵌萍两人握着那根中间结着大红花的红绸,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薄淞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百感交集。酒席间,他旁观徐振秋与宾客谈笑,欢喜自己与嵌萍能够成亲,愧疚自己晚了嵌萍这么多年,大大方方的,眼泪却落了满脸。
“恭喜。”薄淞静立站在角落,目光还不忍不住停在与人谈话的闻荷身上,推杯换盏,聊整场婚宴的主人公也会聊到自己身上。
“闻荷你也老大不小了,振秋小子成家了,你呢?”
“闻伯。”闻荷轻轻搁下酒盏,他抬眸,目光温和看向说话的闻伯,说出令一众惊天霹雳的话,“婚姻之事,请恕闻荷难从。”
闻伯面色一沉:“胡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忤逆你父母?”
闻荷微微一笑,与父母颔首示意,见他们不反对,便当面直说:“侄儿游历十年,见世间夫妻,恩爱者十之一,怨怼者十之五,隐忍度日者十之四。恩爱者固然可喜,然侄儿自问胸有丘壑,难拘一室之内。若勉强婚娶,误人误己,岂非大不义?”
闻荷淡然抿酒,自若又道:“此生不娶,非为悖逆,实为自知。侄儿以笔墨为妻,以山川为子,自以学问为嗣。所著书传于后世,读我书者,皆我后人;承我学者,皆我子嗣。如此,未必不是延续血脉。”
“强词夺理,离经叛道!”闻伯拍案,引得徐振秋赶忙过来缓和。
“闻伯还是改日再来说闻荷的不是,今日可是振秋的喜日,我们不说这些。”闻荷欠声与徐振秋道歉,他起身举杯敬酒,“振秋,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祝你们夫妻平安喜乐,共度朝夕。”
“自然,也祝表哥千山万水,日日顺遂。”
一番谈话,薄淞听完全场,既震惊,细想之后也觉得不出意外,他看了闻荷许久,猛然与坐在闻荷身边的闻母对视,怔然之下,匆匆逃离。
闻荷坐下,见闻母一直盯着远处,低眉询问:“母亲,您在看谁?”
“一个很乖巧蛮害羞的孩子。”闻母笑笑,听闻父咳嗽不止,她一边倒了杯温水,一边与闻荷道,“许是我和你爹吓着了他,近日不常来了。”
闻荷觉得有趣,笑道:“多大年纪,我小时候不是有许多玩具,哄那孩子开心?”
“不是什么小孩子,一直以来和你现在差不多大,这么年纪轻轻就…我看着可怜,和你爹都挺心疼那孩子。”闻母没有多说,转而和徐振秋说了不少吉利话,多是感慨这两孩子情比金坚,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之类的。
闻荷以为是村里哪家五六岁的孩童来家中陪父母,倒没想到和他一样大,但也没多想。他侧身轻拍父亲的脊背,闻父这些年腿脚好了不少,但咳嗽的毛病又因年纪增长越来越重,他担忧道,“明日我去徐大夫那拿药,定当面盯着您喝下去。”
“好啦好啦,我晓得了,今天可是振秋的大事,酒我总能喝一杯吧。”徐父摆摆手,闷头同意了,转头看到了儿子面前的酒盏,乐呵呵道,“平日我被管着一杯喝不了,今年一杯可以吧,儿子,一杯,就一杯。”
闻荷和闻母对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还是闻母轻轻拧了一下闻父耳朵,抬手给倒了一小杯。
婚宴结束,徐振秋新婚燕尔,闻荷买了不少杂书琐碎玩意放家中,等安排好家里的事宜便和游疆还有诸葛长寺上路收复最后一座城池。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闻荷与友人告辞准备回乡服侍双亲,并欲在家颐养天年。闻荷在家孝敬父母数年,闻荷的父亲安然故去。
“阿荷呀。”闻父靠在叠起的枕头,一手握着发妻,一手牵着闻荷,唤了声大儿子又沉默下去。
闻荷握紧闻父的手,忙应道:“父亲,我在。”
“我此生无憾啊。”闻父两手都牵到他此世最在意的人,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得子如此,百事无愁。”
闻荷将额头抵在闻父的手背上,依赖如孩童,闷声道:“父亲,能是您和娘的孩子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啊,往后,辛苦阿荷照顾好你母亲,你自己也要照顾好,为父不求你娶妻生子大富大贵,只盼你顺心顺意,健健康康就行。”闻父和闻母对视一眼,他笑笑摸儿子的头,感叹道,“我此去未必孤单,你母亲心软好善,若是上天真有神灵,或许我能和那孩子聊上几句。”
闻父摩挲发妻的手,呼吸渐弱,视线已然浑浊却是撑着说下最后一句话:“卿卿,我先去探路,你可要晚些来。”
“好好,我晓得的,我比你多享福,你可别妒我吃醋。”闻母抹泪,连连点头应闻父的话,可没等到他的回话,压抑不住,捂脸痛哭。
闻荷拢住闻母抱了抱,勉强镇定地安抚住闻母,处理好闻父的身后事。
人死后有头七的说法,前六日闻荷都很正常,直到第七日,薄淞夜里站在院中,已经很晚了却见闻荷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
薄淞见闻荷似乎在自言自语,说什么他没听清,等他凑过去,却发现闻荷眼眶通红,咛喃不止的都是在喊闻父。
“阿哥。”明知道闻荷看不见听不见,薄淞却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擦闻荷的眼泪,眼泪穿过他的手,他一怔蜷了蜷,漠然收回。
再过去许多年,薄淞远远看着闻荷一家,不敢踏入半步,闻母也到了年纪,某天在家里浇花似乎察觉到当日的异样,喊了闻荷进屋躺在床上,母子俩一对视便知晓要发生什么。
闻母没有多说什么,让闻荷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说完,就多说一段话:“阿荷,我走后,你有空的时候就往供桌上摆点好吃的,娘走了,那孩子孤零零的,我和你爹有些放心不下。”
闻荷点头,应道:“我知道的,我会的。”
闻母的手轻轻摩挲闻荷的脸,慈祥的脸唇角微勾,手慢慢垂落,呼吸停滞不前。
太子站在不远处,眼见着凡人没气,他阿弟埋头在榻前抽泣不已,心有所感,大彻大悟。
往后许多年,太子和薄淞看着闻荷一年年老去,他始终孤身一人,所著经典流传于世,虽无眷侣,却又亲人友人,也是安乐一生。
直到合眼前,振秋的孩子前来处理后事吊唁,薄淞在堂前待足了七日,随太子离开此世生死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