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继位,名正言顺,可凝聚民心,号召天下,共讨国贼。唯有殿下登基,天下方可太平啊!”
“唯有登上这个位置,天下才能太平。”宋禅重复着这句话,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妲栋身上。
妲栋亦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可最终,妲栋在宋禅的注视下,缓缓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垂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臣,妲栋,恳请陛下,继位。”
看着连他也跪倒在面前,宋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迟疑尽数敛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
他上前一步,虚扶游骥与妲栋,声音不高,认真而坦诚:“我会好好学的。皇兄教我的,帝师教我的,这天下万民教我的,我都有好好记住。”
启程离开农庄之前,宋禅去见了琇琇。琇琇看着他一身即将远行的装束,已然明白,她只轻轻抚摸着窗台上兄长常用的茶杯,低声道:“哥哥念旧,用习惯的东西,不会轻易丢掉。”
宋禅淡道:“不丢,但也不会再用。”
马车驶出农庄,宋禅坐在车内,背脊挺直,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妲栋骑马护卫在侧,两相无言。
“你信命吗?”宋禅的声音轻轻从车内传出,还是那个问题。
妲栋握紧了缰绳,没有回答。
没有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没有繁琐冗长的宫廷仪轨。
登基大典就设在游骥大军驻地,当天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四周肃立着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闻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努力踮着脚尖,望向那座临时搭建、铺着简陋红毯的高台。
高台之上,设着香案,供奉着太祖牌位与先帝宋絮的灵位。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吉时已到。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福公公身着洗得发白的旧日宫服,手持拂尘,虽老态龙钟,却竭力挺直脊背,高声宣读先帝遗诏。那字字泣血的言辞,传入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耳中。
当读到“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时,宋禅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下。
他仅穿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淬炼过的寒星,坚定、沉静,深不见底。
他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到香案前,撩起衣袍,对着太祖与皇兄的牌位,郑重地三跪九叩。
起身后,他转向台下万千军民。
游骥将军率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游骥,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近处到远方,将士、官员、百姓,尽数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层层叠荡开来,冲破阴沉的云层,响彻天地之间:
“叩见陛下!”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宋禅立于高台边缘,承受着这山呼万岁,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孤峭。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缓缓抬起了手,将那方失踪已久,引得无数人窥伺的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玉玺!”
“是传国玉玺!”
“果然在陛下手中,天命所归,真是天命所归啊!”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嚣与激动。玉玺的现世,彻底坐实了宋禅继位,也击碎了西竹伪政权最后一点妄图混淆视听的根基。
宋禅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跪在最前方的妲栋、游骥和徐商等人,最终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朕,宋禅,承先帝遗志,受命于天,即皇帝位,年号……”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兄长那苍白而疲惫的面容,沉声道,“年号不变,永续景盛。”
子民痴狂未在意这小小变数。
宋禅继续道:“自今日起,朕与尔等,与天下万民,同甘共苦,誓平国难,荡涤奸邪,还我景国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誓死追随陛下!”
“平国难,荡奸邪!”
“万岁,永续陛下万岁!”
呼声再次震天动地,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真挚。
宋禅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下高台,没有立刻返回临时设立的行营,而是走向了跪伏在地的百姓。他俯身,亲手扶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陛下,陛下啊。”老臣抓住他的手臂,泣不成声,“您可回来了,我们,我们有救了啊!”
宋禅握着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感受着那剧烈的颤抖,他适时环视周围那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他们此刻充满希冀,他沉声道:“今朝,只要朕在一日,必不使我景国子民,再受流离饥寒之苦!”
登基仪式结束。
宋禅,这位曾卖身葬父被刻奴隶印记,曾流落敌国备受质疑,曾在兄长羽翼下寻求庇护的亲王,如今,在这片废土上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成为为景国新的君主。
人群渐渐散去,宋禅独自立于高台之下,望着远方,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无比孤独。
妲栋一直沉默地守在不远处,看着他接受万民朝拜,看着他扶起百姓,看着他此刻独立风雪中的身影。他走上前,将一件厚重大氅披在宋禅肩上。
“陛下,风大,回营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宋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