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徐哥哥他们嘛。”琇琇不以为然,她将头靠在宋禅肩上,认真道,“你不知道,旁人可不好像他一样,有副贱骨头给人磋磨。”
“依你依你。”宋禅垂眸,明面上是认下了这事,至于私底下的提点不下四五次。
婚事临近,琇琇对成亲之事,原本以为景国的仪式很简单,不过是拜个天地便是。直到她看见宋禅开始写礼单。
烛光下,宋禅伏案疾书,一张又一张的红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琇琇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罗列着:田产地契、金银头面、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甚至还有京中几处铺面的干股。
她才知道宋禅这些年早已备下不少私产,保险起见他挂在伪造的身份下,因此这些年没人查到,幸而可以放心交给琇琇。
琇琇拿起一张礼单,只觉得眼花缭乱,她不解道:“哥哥,怎么还有这么多要准备的?”
宋禅没有抬头,笔尖蘸墨,继续书写,声音平静:“成亲需要的东西,自然是为你备好的。但那都是身外物,是给旁人看的底气。”
他顿了顿,笔尖在嫁妆二字上重重一顿,而后漫不经心道:“为兄还有点积蓄,你有什么喜欢的都给你填进去,日子总能好过些。”
他写完最后一张,放下笔,看向琇琇。
琇琇已坐在镜前,好奇地挑拣着宋禅匆匆为她备好的簪花,她一一戴在头上比划,脸上带着一丝待嫁少女的懵懂与新奇。
宋禅走过去,握了握妹妹的手,然后将一枚匕首塞到琇琇手里,那匕首小巧玲珑,却锋芒内敛,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琇琇。”宋禅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若他负了你,不要心软。虽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但要有自保和决断之力。”
琇琇看了看手中冰凉的匕首,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正笨拙地试图帮忙悬挂红绸,却因腿脚不便而显得格外狼狈的赵良。
她忽然笑了下,仰着一副无辜的脸轻轻拨弄了一下发簪上的流苏,语气轻描淡写,“谢谢哥哥,我有的是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禅看着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哥哥喜欢平远将军对不对?”琇琇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宋禅身体微微一僵,没回话,拿起一支簪子递给琇琇。在琇琇看来,这已然是默认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宋禅的手:“哥哥,我总觉得我要是出嫁了,你就会走,我再想找你,就真的找不到了。”
宋禅反握住她的手,平静道:“不会的,哥哥从没骗过你。”
琇琇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心事重重,一脸不宁。
成亲那日,天气算不得好,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农庄里简单布置了一番,贴了几个囍字,挂了少许红绸,显得既喜庆又透着一丝寒酸的仓促。
琇琇穿着赶制出的嫁衣,虽比不上宫中御制,却也针脚细密。她坐在镜前,由一位略懂梳头的老婆婆为她绾发戴冠,金丝累叠,珠翠环绕,衬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开始有了大姑娘的成熟端庄。
她看铜镜里的脸忽然模糊了,用袖子擦了擦,却发现不是铜镜的问题,而是自己哭花了眼。
镜中少女凤冠上的金坠子还在轻轻晃动,映得她耳垂上那点为了喜庆特意点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风采动人。
宋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青色长袍,虽无纹饰,却气度清雅。他按住琇琇下意识要去揉眼睛的手,低声道:“别动,小心揉坏了眼睛。”
院外传来迎亲队伍的声响,琇琇却突然抓住宋禅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的疼,她颤着声音确认:“哥哥,哥。”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哭着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会。”宋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摸了摸琇琇的鬓角,开玩笑道:“都要当新娘子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你又不是嫁出去,是他赵良入赘,哭什么?”
琇琇摇了摇头,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心里隐隐不安的担心。
婚礼仪式在农庄的正堂举行。堂上简单设了香案,上面只摆着无名氏的牌位。
“新人拜谢亲长。”充当司仪的徐商,拉长了声音,试图营造出热闹的气氛,然而在场的寥寥数人,却让这唱喏显得有几分空旷寂寥。
宋禅与妲栋,并肩站在香案旁,受新人跪拜。这是琇琇坚持的,她说:“长兄如父,阿哥自然坐得高堂。将军于我们有庇护之恩,如同亚父,也坐得。” 妲栋本欲推辞,却在宋禅沉默的注视下,最终僵硬地站在了他身边。
当那对新人被红绸牵引着转身,面向他们,膝盖缓缓触地的瞬间,宋禅才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妲栋,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那指节泛白的手,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拜,额头触地。宋禅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乌州来到京城,他笨拙跟着宫人学双丫髻,铜镜里总映出琇琇好奇的目光,仍他不小心扎歪扎丑也不在意,而如今大了,举止得体,已不像幼时贪玩惫懒,事事有主张,不必他操心。
第二拜,起身。琇琇的盖头不慎滑落了半边。宋禅看见她紧紧咬着的下唇,将那抹朱红唇脂咬得泛白。旁边的新郎赵良,下意识伸手想去帮她扶正盖头,却被琇琇直接拍手,瞪了一眼赵良,赵良登时僵住,捏着琇琇的袖口没再碰。
第三拜,却迟迟未落。赵良依礼跪下,而琇琇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握着红绸的手微微发抖。就在众人不解之时,琇琇突然向前膝行两步,她抬起头,盖头彻底滑落,泪痕已经冲开了脸颊上精致的胭脂。
她抽噎着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她重重磕在宋禅面前的冰冷地面,他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伸手去扶。
“哥哥,哥哥。”琇琇突然扑进宋禅怀里,滚烫的眼泪落到他手心,烫得冰冷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好啦,都是大姑娘了。”
观礼的人群在徐商的示意下,悄然退开些许。宋禅安抚激动的琇琇,见赵良犹豫着上前,摆手让人上前,他将琇琇的手放在赵良掌心,皮笑心不笑地恭喜道:“祝你们百年好合,万事如意,大顺大财大吉祥。”
轿帘再次落下,这次是送新人去临时布置的洞房。
整场下来,宋禅一直沉默寡言,妲栋一直站在他身旁,直到此刻,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宋禅微微颤抖的肩上。
“妲栋。”宋禅轻轻喊了声。
“我在。”妲栋话刚说完,宋禅转身抱住了他的腰,他顿了顿,迟疑着伸出手回抱住了宋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