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宋絮眼前一亮,他俯身想要和宋禅对视,宋禅马上侧过脸抿唇不说话,他马上补充,“当然可以,他定然欢喜。”
宋禅敷衍点了点头,不用他说,他已经毫不意外道:“我知道。”
待宋絮送宋禅回到普华宫,周身没人,宋禅卸下面具,淡漠扶额看拼命挤进陶灯里睡觉的系统,冷道:【你没发现吗,他快死了。】
系统一边收腹,一边头也不回地问:【谁?】
宋禅又沉默了,系统这态度真让他拿捏不准这两方究竟认不认识。
【哦,你说那个香喷喷的美人吗?】幸好不用宋禅补充,系统很快想到是坤宁宫的那位,他不以为然,直接告诉宋禅,【他本来就死了,不知道被什么拖住了命,我们也一样,这不足为奇。】
宋禅本来在看自己掌心的三条线,听到系统这么说,呼吸乱了,急促问:【什么叫做本来就死了?】
【嗯……】解释缘由对系统来说突然变得很难,他翻了身,脸朝着吊梁,缓缓道,【万物皆有因果,寻常人看不见,但我们能看见。】
【因果循环,奔流不息,无人能阻止。因果一断,便是死亡,只有死亡才能了结因果。】
宋禅看着短短的生命线,内心烦躁,语气生硬:【所以他怎么会死,又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系统突然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宋禅,轻声道:【我不知道,他的因果早千百年前就断干净了,现在也确实还活着。】
宋禅突然不想问了,千百年的神仙和他有什么关系,总共没被养多久,天伦之乐的孝道并不需要他去遵守规则。
【你怎么这么喜欢陶灯,你不知道自己有点胖吗?】宋禅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毒舌,但系统早就习惯了,一眨不眨挤了进去开始团吧团吧塞满陶灯。
系统被无形暖洋洋的气息笼罩住,格外舒服,舒服地都说不出话来。
宋禅冷哼一声,屈指戳了戳系统的肚子,熄了莲灯盖被睡觉。
但隔天,他还是独自去坤宁宫见那位生了怪病的父后。
许是今天天气好,那位有了力气竟能下榻走动走动,两人隔着一张帘子,一旁宫人像木偶一般沉默站在阴影里不懂,整个殿内寂静无声。
帘内那人握着把剑,剑没入鞘,寒光凌厉,宋禅隔着帘看着那把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惧和不悦又突然出现。
他没发现宋禅的存在,只用心擦拭手中的剑,目光依然温柔,像在看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果然就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慈父良母,看谁的眼神都是这样耐心。
但下一秒,宋禅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在丈量着深度,提剑,一横……
宋禅瞳孔一缩,掀开帘子出声:“父亲!”
那人动作一顿,混浊的视线突然固化,他放下剑,转身看朝他走来的宋禅,茫然应了一声。
“苗苗?”
宋禅脚步一顿,然后飞快走过去拿过剑踉跄放到剑架上。
那人的手反射性要去抓剑刃,宋禅拍掉他的手背,压着声音承认:“我是苗苗。”
“你不开心,为什么?”
这人的敏锐能力不亚于之前的妲栋,总是直接撕破他的面具,让他狼狈的模样不得不暴露出来。
“没不开心。”宋禅不承认,看了一眼周围不做事的宫人,只好自己去拿了薄被将剑刃包裹住,好不容易伤人。
“我没想自刎。”他猜出了宋禅方才所想,斟酌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解释,“那只是意外。”
宋禅抬眸,冷不丁问:“在兄长面前自刎也是意外吗?”
话一出他就已经后悔了,他学着大少爷向大夫人撒娇的样子,试探性的抱住父后的腰,小心翼翼地撒娇:“你别生气,我胡说的。”
“苗苗说得对。”父后点了点头,水雾般的眼眸陷入了某种迷障。
“不对!”宋禅面色一变,他既不敢生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那道莫名其妙的怨恨和苛责早就记不清缘由,他从来都知道,兄长的存在是他们相爱的结晶,而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留住爱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宋禅闭上眼往后退,他深吸一口气,想逃离的情绪随野鬼笼罩住五脏六腑,压抑,窒息,得不到解脱。
他又听到野鬼嚣张地对他说:【你的业障太多,永生永世得不到解脱。】
喘不过气来,密密麻麻的虫蚁爬上他的身体,往死里掐住他的脖颈,窒息,不能呼吸。
野鬼爬进宋禅的耳道,钻进耳蜗,幻形的触须搜刮前庭,来来回回,说着不变的话。
【给我,快给我,快把那些老家伙传承给你的都给我。】
养父养他还会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这地里爬出来的野鬼只会不断地逼疯他,早年以为自己中邪了,总会路过神皇庙进去拜一拜,又或是趁着贾府驱邪的时候蹭碗符水喝。
如果世上有神仙,那神仙到底是好还是坏。那些恶人活的潇洒自在,而他和哥哥姐姐还有弱妹去了命地拜神佛,连杀生都无,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父后伸手,冰凉的指尖穿梭荆棘孽障碰到他的脸,春雨落脸,和遇到妲栋一样的情况,那些声音又消失了,宋禅茫然睁开眼,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抱歉,你本来不用承担这些的。”父后弯腰,轻柔拭去宋禅不断流下的眼泪,“阿父对不住你。”
宋禅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也许是父后给他的感觉太好,不自觉软下声音,露出孩子般的稚嫩,撒娇蹭了蹭脸上的指尖。
同样能看到他人的因果,在看到自己和孩子的因果,是否有过片刻心软迟疑。
父后的气息很好闻,宋禅也不自觉和系统一样轻轻嗅了嗅,草木清香,淡淡的,柔柔的。
他听见父后笑了一声,自觉是在嘲笑他,抽了抽泣扭头准备远离他,结果天翻地覆,他慌忙伸手环住父后的脖颈,视野抬高,他被抱在了手臂上。
他好像就是个八岁小孩被抱着,手不能提,脚不沾地,被父亲抱着哄。
父后抱着他来到剑架上,修长的指尖放在外层薄被上。
宋禅好奇问:“这剑叫什么名字?”
父后偏头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长剑,温声回答:“平安。”
“平安。”宋禅跟着重复了一句,这才碰了碰那把剑,朝父后笑道,“这把剑,很好看。”
“给你。”父后直接将那把平安剑递给宋禅。
宋禅不敢接,想了想,用脸亲昵蹭了蹭父后的下巴,声音终于带了小孩子的稚嫩:“可是我不会。”
父后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宋禅柔软细嫩的脸,嗓音抖了抖,试探问:“我教你?”
靠在父后怀里的宋禅闻之眼里迷茫了片刻,在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后,眼前一亮,极开心的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自觉嗅了嗅父后身上的气息,呆呆地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