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太子殿下和将军赠予的东西不少,皇宫谁不知道,可殿下日日去御书房奉茶请安却是穿旧衣,仪态不端,几次撞见太子殿下也不心虚。”
普华宫年久失修,朱漆在雨季里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宋禅站在廊下看雨,将军送与他的新衣沾了水,月白色的锦袍被雨水点打,颜色深得像在乌州用过的抹布。
"殿下,参汤。"宫女端着托盘,托盘放着一碗放凉的参汤。
宋禅伸手去接,正好看见这宫女的腕间蹭到了红粉,宫女未有所感,只将托盘抬得高高的。
一旁支案练字的琇琇自然也看到了那处红痕,当即大怒,欲说一番,宋禅抬眼,她再不耐也按下性子继续练字,待宫女一走,她立马道:“我日日潜进库房盘点,原先还拿些小件,如今已是装都不装了。”
琇琇跺脚,拉着宋禅到她偏殿,止步殿门,琇琇撬出砖石拿出她偷偷记录的账本,所幸长兄教其识字,均已识了大半,就算有人找到,也识不出一二。
宋禅接过账本,粗略一翻,夸道:“琇琇如今的字清秀端庄,已用不着一年之期了。”
“我和哥说正事呢。”琇琇轻踢了一下宋禅,气道,“他们还偷太子殿下给你的钱,那么多!”
“这不正好。”宋禅合上账本,平静道,“这不是恰好说明这些人是不可用的吗?”
琇琇急道:“哥!”
“无妨,这也是他们的卖命钱。”宋禅眨了下眼睛,笑道,“你且再抄一份,我好看看你景国字认得怎么样,此事过后,库房的钥匙皆交于你,日后我们也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雨声最密的时候,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像在乌州时啃肉干的耗子在啃棺材,看见宋禅与琇琇二人,面不惊慌,反而躬身不出错的行礼:“殿下莫怪。”
今日休沐,宋禅走到宫门才响起,路过御花园,他又听见一众人取笑住在普华宫的二殿下。
“听说陛下昨儿个在御花园,亲自教太子殿下射箭呢。”
“嘘,小点声,别让那位二殿下听见,他常路过御花园,别叫殿下听见了。”
“别叫谁听见了?”太子殿下的声音突然出现,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立马跪地求饶。
太子殿下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后竟穿过亭台假山停留在宋禅身上。
宋禅心中一紧,却也出得假山走到太子面前低头行礼。
太子殿下轻笑一声,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转向宋禅,语气温和:“阿弟,流言纷扰,我竟不知父皇还曾教我射箭,只父皇近日身体有恙,连我也不见,故不得宣你而见,你别胡思乱想。”
宋禅点头称是,目光平静:“殿下宽厚待我甚好,我自知粗笨无状,只怕有辱父皇名声,怎会胡思乱想。”
“嗯?”太子殿下板着一张脸,没有丝毫吓唬人的气势,“你该唤我什么,阿弟?”
宋禅抬起头,顿了顿,乖乖喊了句:“大哥,兄长。”
太子殿下满意地点头,目光停在宋禅打着补丁的旧衣上,沉默稍瞬,宋禅不言,他亦不语,只抽出随身的玉佩亲自系在宋禅的腰带上,他握了握宋禅的手腕,才转身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二殿下乃我皇族血脉,你们应以礼相待。”
众人齐声应诺,太子殿下这才离去。
当夜,一个生面孔抱着空箱笼,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太子殿下赏的整袋南珠、还有才赏的珠钗步摇,全没啦!”
一句话像冰水浇进滚油锅,殿里一瞬又热闹起来。
宫女们翻褥子、掀地砖,太监们扑进库室,只见箱锁被铜片撬得弯在锁孔要掉不掉,滑稽可笑。
失窃的是二殿下宋禅的全部家当,他刚被认回不久,囊橐本薄,这点太子赏赐的珠宝己是他在宫里立身的微薄底气。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殿下本人赶到时,脚下尽是散乱的空箱环视四周,只见宋禅的居所简陋,连宫中的普通侍卫都不如。
“阿弟,你无需忧心。”太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会下令彻查此事,定要将贼人绳之以法。至于你的损失,我会从我的私库中拨出,莫怕。”
话落不久,人群中太监后退,忽而脚滑摔身,袖中的荷包里漏出来颗夜明珠,夜间辉闪,如人落泪。
“关门。”夜明珠落到太子的脚边,他目光发冷,再不留情面,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人跪倒,“今日不拿贼,拿不住,就一起填井。”
没有刑具,也没有吆喝。太子只做了一件事,站至宋禅身后,为其依靠。
宋禅目视众人小鼠微身,与琇琇对视一眼,琇琇明了快跑进偏殿取了账本过来,而他则命人把所有宫人聚到丹墀,一律脱靴,展双手而露,凡靴底沾了金粉,双手有胭粉者,当场拿下。
哗啦啦一片人颤巍巍跪下,宋禅顺势盛了账本交于太子手中,眸中落泪一声再不吭,琇琇一道落泪,脊背发颤。
人赃并获,本该皆大欢喜。可太子只淡淡一句:
“按宫规,赃者同屋连坐,知情不报者,同罪。”
这一日,普华宫的惨叫从酉时持续到卯时。
侍卫拖走一排排太监宫女,求饶声、哭喊声、板子着肉声混在一处,血浸过砖缝,洗地的粗布换了一桶又一桶。
凌晨清点,原本近百名宫人,只剩一十五六。
一直到事情落幕,众人方知太子殿下对宋禅的看重,再不敢乱来,太子观摩宋禅习作,于书房问道:“你怎可连这些事都不与我说,一个人受苦做什么?”
宋禅抿唇道:“殿下一心为民,怎可为了这点小事麻烦殿下。”
太子气恼,摆袖欲走。
宋禅快步上前抓住太子的袖口,那张脸在火光下红了眼,呐呐喊了句:“哥哥。”
太子气焰全消,屈指大了一点点力气点了点宋禅的额头,无奈道:“我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宋禅浅笑,垂眸认真道:“兄长好,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好的哥哥。”
太子失笑,心中宽慰,天色已明,他不便多留,与其一道食了早膳便匆匆忙忙走了。
宋禅目送太子离开普华宫,而后独自坐在库室门槛,库房的钥匙厚重落了掌心,门前经过的太监们也抬走最后一桶血水,脚步踉跄。
日光照进来,映得他半边脸白,半边刺青的脸陷在阴影里。
琇琇坐在宋禅身侧默默陪着他,库房钥匙落在琇琇掌心,他低头,良久,他轻声道:“苦事无忧,百事无忌。”
琇琇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抬头看宋禅,无言以说,只静静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