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随之往镜子里回缩,即将消失前,镜中的“海旗”回过头,张了张嘴,又迅速扭头消失了。
依旧没有声音,但海旗通过口型看清了:“海旗,我会再来找你的。下次跟我回去吧。”
随着烟雾完全消散,周围恢复常态,海旗也能动了。
会再来找她?还有……回去?是什么意思?回哪儿去?
“小旗,好了吗?别赖着了,下一个要到你了。”海珀在外面喊她。
“……哦!马上来。”海旗应道。
出去前,她重新走近洗手台洗手,盯着完好无损的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敲了几下。直到周围莫名的视线投过来,才尴尬地跑出去。
或许真如哥哥所说,她真的生病了。
可是为什么呢?高考压力太大?熬夜熬太多?可考完试也调整了作息,身体一直都没什么不适的。再说她抗压能力并不差也会适当缓解压力,复习期间时间再紧,到该休息的时候,即使自己要逞强,也会被海珀强制休息。她身体一直都挺好,很少生病……
可刚所见又到底是什么?幻觉?噩梦?还是发病?难道这些东西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不要啊——大学生活近在咫尺,不要发生这种事情啊!
弱弱地问一句:暑假期间可以治好吗?
做完检查,医生尚未得出结论,让她先住院观察。海珀本就担心,马上去办了住院手续,还回家一趟拿来换洗衣物。
晚上爸妈下班后来看她,妈妈尤其担心,一来就拉着问东问西问海珀问医生问护士问了个遍,还请了一天假照顾她。
原本要请假照顾她到出院的,最后被海珀劝回工作岗位去了,说他有时间照顾,叫妈妈不要太担心,而且海旗被太多人围着,只会更害怕更胡思乱想。不过当晚,还是拗不过妈妈要留在病房陪她,说海旗是第一次住院,心里肯定害怕。
医院的病床实在狭窄,翻个身都要很大动作,海旗怕吵着妈妈,一直直愣愣地平躺着。而对面床的大叔大婶却全当自己家一样打着雷鼾,隔壁床的大娘更是几分钟翻身一次,把床摇得咯吱响。海旗只好失眠了。
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段段天马行空的小故事在其中上演。
“你没有生病哦!”
就在眼睛瞪得酸胀之际,稚嫩的童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海旗一下就猜到是中午在洗手间时,那不知是真是假的,镜中“海旗”的声音。
“嘘,别吵醒她们!”见海旗一脸迷茫与疑惑,那道声音又远了,“想知道真相的话,到走廊尽头的镜子前来,我等你哦!”
没有一丝犹豫,海旗马上轻手轻脚地起身了。探头往走廊外环视一圈,正好没有护士巡房。恰好这层的走廊尽头如那声音所说有个仪容镜,不多想便蹑手蹑脚地摸索过去了。
走一半又觉得不对,自己为什么要乖乖地听她的话?总不能因为她是镜子中的“自己”吧?
“你来啦,我好开心呀!”镜中的“海旗”露出愉悦的笑,抬手打了个招呼。
半夜三更,空荡阴森的医院,镜中的自己逐渐渗出血泪红唇,很是渗人。
想掉头回去时,发现已经来到仪容镜前,镜中的自己明明是18岁少女的模样,却是幼童的甜美嗓音。一切的不匹配让海旗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发竖起,手心被汗水浸/湿,在病号服上来回擦拭。
海旗暗暗掐了一把手臂内/侧的肉。这儿的肉娇嫩,掐起来极其疼。强烈的痛感替她排除了“幻觉”和“噩梦”这两个选项。
那么这里就是现实。现实是没有鬼的!
嗯……应该是没有的。
海旗尽量保持淡定,直视那双血红的眼睛:“你是谁?”
镜中人说:“我是来救你的。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声音如鬼魅空灵,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海旗蒙了:“什……什么?”除了这两个字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表达自己此刻的脑袋的宕机。
“这里……是你的梦境,以你的意识筑基的梦境。”镜中之人继续冰冷地阐述所谓的“真相”,往右移空出大片镜面,展示着什么:“而你,被困于梦境之中。”
镜中的景象随之幻化成黑白线稿快速扭曲重建,浮现一方天地——那是海旗的家,是一家四口平日其乐融融的场景。
镜中“海旗”的语气愈发无情:“看起来很温馨对吧?不妨再仔细瞧瞧?”说完手一挥,场景被定格、缩小。
海旗并不愿去相信她的家人是虚假的,因此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可被缩小的家,仿佛被覆盖了一层滤镜般,以海旗为圆心的一定范围内还是自然流畅的场景,跌出圆心外的竟是大片模糊的图案。譬如,一家四口在餐桌有说有笑吃饭的场景还是鲜活明亮的,转到无人的客厅和房间那边,沙发、茶几、电视、柜子等一切物体,只能说是大致形状的色块,看得出轮廓,但没有细节纹理,犹如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而海旗则是画笔,一靠近这些模糊的色块立马有了细节、有了质感:米色的软沙发,上面放着两个卡通图案的小抱枕;茶几也是配套的米白色,上面纸巾遥控器果盘零食样样齐全,乱中有序;电视也流畅地播着热剧,妈妈去柜子的抽屉翻找东西时,抽屉里也一如被唠叨的凌乱。
镜中景象不断翻转切换,由家里切到教室。这一幕是高三晚自习课上,全班都在埋头苦习,但这些原本亲近的同学们,竟然也都是模糊的,包括徐蕊。
海旗下意识地想起平日里与自己玩闹时的徐蕊,是那么的清晰明媚。但同时也注意到,在徐蕊这个名字被想起来前,有一瞬间对徐蕊这个人就是模糊的、没有概念的。
这是正常的吗?
紧接着第三幕是高考完走出考场,家人迎上来的拥抱,周遭路人不仅是模糊块状,还没了人群该有的流动。
第四幕是每天都遇到的邻居和路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个陌生人,在视线之外的地方由具象的个体逐渐退化成块状人。
……
除了肉眼所见的外观,声音和气味等所有的一切,一旦跌出圆心之外就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外壳。
就好像海旗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所有人和物都理所当然地围绕她而存在,由她赋予生命。有用之人可以成为家人、朋友、老师、同学,其余的拿来充当背景板,才显得这个世界没那么虚假。
而这片空间——即家里和学校之外的整个城市,其更远的以外,则是一片尚未开发的混沌之地。
“海旗,我们回去吧。”镜中人发出邀请。
海旗不解:“……回哪儿?”
“现实。”
海旗蒙了:“……怎么回?”
“只要你想回去,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带你回去的。”无情的声调却透出一丝坚定的语气。
“要是我不想回去呢?”
“要是你不想回去,那我就不会来找你,也找不到你。”
“……”
海旗说:“但其实……你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梦境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