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度。
不是故障,是程野拿着遥控器,把主灯调成了氛围模式。天花板上的彩灯开始缓慢旋转,把整个空间染成流动的蓝紫色,像沉入深海。
“来来来,下一项!”程野放下话筒,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抽签桶——不知是谁生日遗留的聚会道具,“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
沙发上一片哀嚎。
“又玩这个,每次都有人被整!”
“上次程野大冒险去隔壁包厢借酱油,丢死人了!”
“换个游戏换个游戏!”
程野充耳不闻,把抽签桶举过头顶:“不玩的人待会负责买单啊!”
哀嚎声立刻变成妥协。
宋未央坐在角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游戏。
是因为她旁边的这个人。
江焰依然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的意思。
从刚才合唱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他握着她,她回握他。谁也没有先放开。
他的拇指偶尔会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像是无意识的、下意识的触碰。每次划过,她都会感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皮肤表面窜过。
她没有抽开。
也不想抽开。
“未央!你们也来抽!”林小雨兴奋地举着签筒凑过来。
宋未央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但江焰没有放。
他只是很自然地、不动声色地,把两人交握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下来,落在她身侧的阴影里。
那里,彩灯照不到。
那里,只有他们知道。
林小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她的注意力全在签筒上。
宋未央伸出另一只手,抽了一根。
江焰也抽了一根。
林小雨凑近看签条,眼睛瞬间亮了。
“哇!你们两个——”她压低声音,但兴奋完全藏不住,“一模一样!都是‘对视十秒不笑’!”
宋未央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签条,又看向江焰手里的。
白底红字,确实是相同的任务。
“这是天意!”林小雨激动地揪住程野的袖子,“程野程野!他俩抽到一样的!”
程野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哦——”他拖长尾音,“对视十秒不笑,经典项目啊。”
他转向全包厢,清了清嗓子:
“各位!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模范情侣!挑战对视十秒!谁先笑谁输!”
起哄声再次炸开。
宋未央感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她侧头,看向江焰。
他正好也在看她。
眼神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说:程野这损友,不是故意的才怪。
但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松开她的手——那瞬间她感到一阵微凉——然后站起来。
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
宋未央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站在包厢中央。
灯光被程野调得更暗了,只剩下屏幕的背景光和彩灯的余晖。音乐被调低,换成了舒缓的爵士钢琴。整个包厢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宋未央第一次发现,被注视的感觉可以这样……不压迫。
因为他的目光,比所有人的注视都更清晰。
程野举起手机,开始计时。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侵略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有故事的好看。眼尾有一点微微下垂,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很深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浸透的枫糖。
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也是第一次发现——
原来他的左眼内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淡褐色的,像不小心溅落的墨点。
她以前从没注意到。
就像她以前从没注意到,他左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就像她以前从没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会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以前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
一秒。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干净的眼睛。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另一种——像深山的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整片星空。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花蕊上。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彩灯的光,蓝的紫的交织,像流动的极光。
还有他的倒影。
小小的,完整的,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
两秒。
有人开始起哄。
“三秒了!四秒了!”
“宋未央表情好稳!江焰好像要不行了!”
“别说话!影响他们发挥!”
三秒。
四秒。
五秒。
宋未央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他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问她:“优等生都随身带这些?”
她说是习惯。
他笑了,说:“你人设崩了。”
那时她以为那是调侃。
现在她知道,那是一种接近温柔的、看穿她所有伪装的、却不愿戳破的善意。
六秒。
七秒。
她的嘴角开始发酸。
不是想笑。
是另一种情绪。
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抵达眼眶,抵达喉咙,抵达那根控制表情的神经。
她想忍住。
她真的想忍住。
但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八秒。
她笑了。
很轻,只是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连声音都没有。
但她笑了。
包厢里爆发出遗憾的叹息。
“啊——输了输了!”
“就差两秒!太可惜了!”
“宋未央居然先笑!我以为江焰会先撑不住!”
宋未央低头,试图压住那个不听话的笑容。
但她发现,一旦笑出来,就很难收住了。
那笑意像泉水一样从心底涌出来,漫过嘴角,漫过眉眼,漫过整张脸。
她听见自己发出很轻的笑声。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输,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快乐。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笑声。
低沉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
是江焰。
他也笑了。
不是忍着笑、憋着笑的那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他看着她低头抿嘴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眼睛里全是光。
“你输了。”他说,声音带着笑意。
宋未央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输了。
输了这场对视。
但她好像赢了什么。
她说不清。
包厢里还在喧闹。有人在说“宋未央平时那么冷静,居然也会笑场”。有人在说“江焰这表情也太宠了吧”。林小雨在旁边激动地掐程野的胳膊。
但这些声音都很远。
宋未央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他开口的下一句话。
“那怎么办?”他问,“输了要罚什么?”
程野抢答:“罚你俩合唱第二首!”
林小雨举手:“罚合照!”
篮球队长起哄:“罚亲一个!”
“过分了啊!”程野笑着踹了他一脚。
宋未央正要说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很轻。
很温柔。
像怕惊动什么。
江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揉头,不是朋友间嬉闹的乱揉。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珍重的、像在确认某种真实存在的触碰。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然后收回。
全程不到两秒。
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屏住呼吸的、瞪大眼睛的、被某种柔软击中的安静。
宋未央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自己头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头发一定乱了。
她应该整理一下。
但她动不了。
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耳廓红了。
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尖,红得像他胸口那簇火焰的刺绣。
他移开视线,低头去拿茶几上的可乐。
假装很渴。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只揉过她头发的手,微微蜷缩着。
像在藏起某种余温。
“卧——槽——”
程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瞪着眼睛,看看江焰,又看看宋未央,又看看江焰。
“焰哥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刚才那是……”
江焰没有抬头。
他喝着可乐,喉结滚动。
“愿赌服输。”他说,声音闷闷的。
“这算哪门子愿赌服输!”程野崩溃,“你俩根本没赌注!”
江焰不说话。
宋未央也不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手把被揉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
很轻。
她的指尖触碰到耳廓,发现那里也烫得惊人。
“他们绝对是真的。”
林小雨凑到程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