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夫倒没让他上刀山下火海,而是问了人与人相识总不可避免的那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该如实招来吗?
小大夫不是在审讯他。
或许只是好奇,想知道更多,更加真实的自己。
雀儿不是假名。
他在手心写下【小名】
“原来如此,雀儿不是应付外人乱取的?”陆大夫灰蒙蒙的目光将他包裹,完全圈进了浅色的眼瞳之中,不觉狭隘,不觉闭塞,反倒很让人安心,正如他接下来说的话:“那我不问了。”
单凭栏如释重负,同时心底蔓延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小大夫紧紧反握住他的手,话音一转又道:“可是,我的名字都被你发现了,你的名字是不是也该允许我来猜?这很公平,不许嫌我冒犯。”
陆怀舟似乎总有办法缓解气氛,三言两语便卸下单凭栏肩上无形的重担,他甚至暗暗期待暴露的那天。
下午赵迎春带着刚宰的鸡,由她老伴搀扶着走进医馆。
他俩先简单谢过陆大夫,毕竟同住乌江镇,想道谢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接着一左一右牵着单凭栏的手,眼里分别充满感激,“好小伙,义士,若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夫妻二人恐怕就天人永隔了。”
单凭栏含蓄地笑着,耳朵微微发热。他已听过不少感激的言辞,华美的,质朴的,不管哪种都叫他感到开心。做一个好人,力所能及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对他而言本就是份内的事,换句话说他就喜欢管闲事。
俩老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陆大夫坐诊前堂,招待下午陆续到来的病人。李芍忙前忙后帮把手,认真地学习医术,石小满不知到哪儿躲懒去了。
单凭栏把肥美的老母鸡剁成小块,加上姜块丢陶罐里炖着。
闲暇之余,他搬了小板凳蹲坐厨房门口,摘下细长的叶子抵唇吹奏一段清脆短乐。
麻雀飞入屋檐下,嘴里衔着稻草,看样子是打算在此做窝。不过具体将窝搭在哪,两只小麻团意见不合,争执不下,叽叽喳喳开了一场两鸟会议。
单凭栏不禁笑了。
奏乐随之中断。
“方才那曲叫什么?我从没听过。”
陆怀舟站在廊下,离他有些距离,抱着手臂面朝着他,却看不清神情。
寻常曲调而已,北方随处可闻,并没有正经的名字。单凭栏答不出,小大夫便继续道:“听着很亲切。”
他想了想,问他是不是北方人。
陆大夫说不是,不过年幼时在偏北方的朔城居住过一段时间。
朔城可不是宜居的好去处,气候不太好,常年风吹得人脸容易干裂。
城外还有一座黑黝黝的大山,罡风肆虐的嶙峋断崖。十来年前,频频有谁家孩子无故丢失,后来调查出被黑风崖上的无生门拐了去,给他们病入膏肓的教主炼药。
小大夫随口提及,语调轻松,听上去只是偶然路过那里,单凭栏不由得为他松了口气。
“晚饭吃什么?”
石小满到饭点准时回来,手里拎着几颗蔫了吧唧的青菜。
他闻到飘香鸡汤,肚子应景地发出哀鸣。
陆怀舟从某种情绪里回过神,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温声道:“去洗手。”
吃过晚饭,各自回了房间。
陆怀舟左右睡不着觉,坐在床边翻来覆去搓磨拇指长短的骨笛。
心里隐约升起一种猜测。
那猜测令他心烦意乱。
他分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想知道什么就该直接相问,可是临到头却怯场了。
如果他猜错了,对雀儿将会是多大的伤害;纵使猜对了,自己如今落得这副地步实在羞于启齿。
归根结底,不过是没影儿的胡思乱想,无根无据。
陆怀舟叹了口气,起身放下窗帘,抚摸窗台“纸鸭”一家亲。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正如初次上门求救那晚,及时拽回了他即将飘远的思绪。
陆怀舟拉开门缝,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雀儿手里托着一枚小暖炉。这个天气搁床边也不会太热,温度恰到好处,还能驱散潮气。
他鼻子微微发酸,心间沉重潮湿的那块地因此变得干燥而温暖。
“雀儿。”
陆大夫唤住他,调侃他一如既往地贴心。
单凭栏已经听了很多回,但还是忍不住飘飘然。
“你身上的毒也不太耐湿,”他侧过身,请他进屋:“进来挤一挤,一块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