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满左拐右拐出了城,城郊有处慈悲庙,大约二十年无人修缮,前些日还给泥沙淹塌了一半。
其他乞丐怕死,山洪来前全躲镇上了,缺手缺腿但勤劳肯干的自有好心店铺收留做些短工。唯独他手脚不干净,口碑奇坏,不服管教,比懒汉还讨人嫌,除了这儿无处可去。
匾额字迹早已风化模糊不清,他跨过蛀虫的门槛,绕着红漆柱子。
这一路没听着任何动静,石小满绷紧的神经微微放松,吐出一口浊气。
都说陆大夫菩萨心肠,他果然没计较自己小偷小摸。
慈悲庙破败荒废,四面漏风,脏兮兮的团蒲前神台塌陷进地砖,曾经顶天般高大的神像也随之倾斜。房顶破了个大窟窿,雨水沿石像深邃的眼眶滑落。
石小满本已绕了过去,一股无形的力量促使他折回来,跪上去拜了三拜。
就当是菩萨赐了药,也确实算菩萨赐的药。
殿堂后结实的墙角垫着稻草堆,腐臭味熏天,依稀可辨一具干尸横躺在侧。待石小满接近,劈头盖脸甩来一空酒坛,砸在脚边碎成几瓣。
他也没和老乞丐客气,上前先招呼两脚,这两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踹得半死不活的乞丐顿时活泼不少,咳得震天动地。
“死老狗,死到临头气性还这么大?”石小满蹲下身,正欲拽老乞丐衣脖儿,最终嫌脏没动,摸出药瓶捏着瓶颈。瓶底碾着干瘦的脸,一下一下戳着颧骨。
“老狗”倒算不上辱骂,老乞丐没名没姓,年轻时旁人就这样叫他,石小满学了去,从小就跟着没大没小。
他只掀眼皮孬了一眼,鼻腔挤出一声不屑的哼声便不再搭理烦人的小狗崽。
石小满不依不挠,非得让他做正向的回应,语气还是那么凶:“既然没死就把药吃了。”
老乞丐咳得肺都快咳出来了,平日半死不活,这会儿手劲儿还挺大,一拂撇开药瓶:“我死不正合你意吗小狗崽?滚边儿去。”
“想得美,就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了你。”
石小满也顾不上脏了,直接撬开他的嘴,塞一枚救心丸,推着下颚迫使他咽下。
老乞丐呛咳了一会儿,苍老干瘪的黄土脸忽白忽青忽红,骂道:“怎么着,怕我死了再鞭尸不够新鲜?”
“你就该死,也不该死在菩萨庙,平白玷污这块神仙地,害我也遭牵连。”
石小满想,他还要在这儿睡不知多少年头,才不能让这晦气的老狗现在就死。
老狗讥讽地笑了,怕死得不够快,再三挑衅道:“我明白,小狗崽舍不得他老子呢。”
石小满握拳高高扬起,却始终没落脸上,良久才压平情绪。挽着袖子用半只葫芦往水缸舀了瓢还算干净的水,润了润嗓子,支耳听动静。角落原忽急忽缓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想他暂时熬过了死门。
都说祸害遗千年,没准老狗这等恶事做尽的坏东西真能长命百岁。
他不会让这老东西真有好日子过,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必须死前加倍讨回。
高大的身影犹如鬼魅无声无息伫立身后,后颈皮被熟悉的力道拧着,双脚离地。
“嗷嗷嗷!好疼啊放手混蛋!”
石小满扒拉粗壮的手臂,乱蹬一通,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单凭栏揪着小乞丐行至供桌前,瞥了眼神像,总觉曾来过此处。他对方向不甚敏感,可以说是个路痴,若不雇车夫没带朋友,自己上路走错地方是常事。
这世间破败的寺庙多如牛毛,可双眼破损的神像,他只见过这一座,断不会认错。
这么说来,他其实见过小乞儿,这个满脸雀斑的少年当时更小,就混在乞丐堆,然后全被他的杀气吓跑了。
单凭栏低下头,小东西龇牙咧嘴凶得很,他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和刺猬似的,不免宽容许多。
“你……你跟踪我?”石小满被盯了一会儿没了虚张声势的劲儿,却依旧嘴硬:“我可没偷你那瞎子的钱!”
只是拿,不对,借了一瓶药而已。
他余光偷瞄刀疤脸身后,才看清那裹了层层白布条的形状竟是把刀,刹时更加紧张。
刀疤脸手一动,亮出被咬伤的手背,坑坑洼洼的牙印上敷了药膏,已被雨水冲洗得不剩多少。
他顿时明白,自己这顿打免不了了,身体已有防御的倾向,只求挨的揍能化轻些。
大人一言不发的时候最吓人,好像头上悬着狗头铡。
然后这把铡刀又动了,却是不知从哪掏出根玉米棒子。石小满呆滞地接过手,烫得他左右手倒来倒去。
从伙夫杀气腾腾的眼睛里,他读出“要是不吃就弄死你哦”的意味,瑟缩了一下,鹌鹑似的跟了过去,两人一高一低排排坐门槛上啃玉米。
玉米很甜很糯。
一根下肚,虽然不饱,好歹垫垫肚子。
单凭栏在来的路上用小大夫给的铜板买了吃的,并假公济私,自己也吃得欢。
他把剩下两枚铜板递给小乞儿。
对方似乎不认识钱了,盯了老半晌,又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哑巴对吧?”
单凭栏微微笑,拳头捏得嘎嘣响。
石小满当即正直了腰板,朝他抱拳道谢,并学大人口吻说着来日有机会定当报偿之类的漂亮话。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现在他全身都短得差不多能缩成球了。
单凭栏不和小家伙计较,啃完玉米拍拍手要回去了。他今天还没把过脉,错过时辰,恐怕会再惹得小大夫不高兴。
少年却唤住了他,低垂着脑袋,捏着铜板的手指有些发白,声音发涩道:“谢谢……也和陆大夫道声谢,还有,我迟早会还他的。”
单凭栏脚步一顿。这很矛盾,任何四肢健全且自尊心尚存的人第一选择都该是靠自己的劳作换取衣食钱财,而不是偷抢拐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