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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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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立在角落沥水,药箱搁桌上,竹杖仍攥手里。

“麻烦来碗面,老样子。”小大夫道。

店小二一愣:“能说详细些吗?”

“他跟我说话呢,”老板一拍小二后脑勺,“要猪骨汤面。”

“好嘞,那这位客官呢?”

陆怀舟也等着替他传话,却听小二接着道:“哦哦,一样是吧,这就去准备。”

瞎子平日与人交流并没有多少不便之处,惊觉哑巴也是。完全可以借助手势,书面,表情,诸多方法传达表意,总之办法很多。原来他所以为的不便,仅局限于他们二人之间。

陆怀舟松手走出两步,听见身后的人想起身,手心朝下比划道:“你先坐,我问些私事。”

谢蕴挑了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调侃道:“好嘞,后头正好空着,去久了不至于叫你这忠心耿耿的伙夫担心。”

两人转至里间,陆怀舟便问:“我师父师娘可有捎信?”

“有的,要我念念吗?”谢蕴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信封。

“不必了,我大概也猜得到。”无非随笔游记给他解闷,劳掌柜念完天都亮了,他只抓重点问:“有说具体何时归?”

谢蕴说:“年前总会回……稀奇,往年你师父一走数月也不见你催归期。说吧,遇到了啥难题?兴许我能帮着参谋一二。”

“千机毒,您搞不定的,”陆怀舟面露犹豫,似乎举棋不定:“也不是催他老人家回来,只是想求教几味药。”

“是那小子中毒了?”谢蕴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怀疑,仿佛下一瞬就要安排人去调查个底朝天了,陆怀舟忙按住道:“雨停了他就走,我可以担保这段时间不会有事。”

谢老板宛如忧心忡忡的老父亲,漂亮的眉毛全拧作了一团,压低声音道:“你没用药血救他吧?”

“不至于,”陆怀舟摩挲着左手腕的刀疤,淡淡道:“这毒还用不上我的血。”

“就算哪天用得上也请再三考虑,”谢老板难得端起老前辈的样子,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教训道:“正所谓怀璧其罪,你自己很清楚这身药血有多金贵,一旦不慎暴露,恐遭无穷祸端。”

陆怀舟生涩地拱手一揖,算是应下这份忠告:“多谢前辈提醒……怀舟记下了”

“别的不管,你若在我地盘出事,”谢蕴嘀咕道:“你师娘会扒了我的皮,脑袋拧下来悬菜市场示众。”

陆怀舟听出话里几分玩笑,也跟着轻松笑道:“真不至于。”

谢老板沉默片刻,不死心又问:“天晴就送走?”

陆怀舟无奈道:“人有腿,天晴了自己会走。”

谢老板怪声怪气道:“不见得,没准太舒服了舍不得走……”

陆怀舟很想捂住掌柜的嘴求他别拐了,难怪师父私下老抱怨他爱瞎八卦。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如此没礼貌,他假装没听见,生硬地转移话题:“话说您这儿的跑堂怎么换人了,南大哥呢?”

谢蕴摇着扇,遗憾道:“我怎么使得他?人到中年己不由心,子静回去继承家业了。”

接着又是一通碎嘴抱怨:“唉,他们一个个,出游的出游,归家的归家,徒留我一孤寡老人在此饱受等待的寂寞之苦。”

……

单凭栏在等骨汤面,也等小大夫。期间他推开窗透气,摘绿叶把玩。雨天人确实多,一到饭点便座无虚席,一楼充斥着各样声响。

饭间闲聊居多,推杯换盏谈天论地,聊得五花八门。倒不是他有意偷听,实在是他们嗓门太大。

对角桌满嘴络腮胡的壮汉放下碗,和一旁捏着花生米的尖脸瘦猴唠嗑道:“听说没,武林盟近期有变,三堂主隐退了,有没有人知道什么缘故?”

“还能啥原因,他穆成林老了呗,一把老骨头了搁那折腾个啥劲儿。”

“新堂主可神秘了,背后毫无出身能坐到那个位置。”

“也不是非得有宗门帮派托底,才能上任吧?据我所知,新堂主可是向穆成林发起过换位挑战。”

“啊,啥时候的事?这种不是应该公开吗?穆成林还输了?”隔壁桌猛地扭过头,倒豆似的问了一连串。

“你们平时都不看报吗?老穆压根没比,直接认输了,堂主之位交接得比煎鱼翻面还顺利。”年纪稍大的长者忍无可忍,他本不打算接话,奈何大嗓门实在聒噪。

瘦猴眼睛眯得跟绿豆似的,托起酒碗呷了一口,砸吧嘴,语气猥琐:“看啊,怎么不看?每月《绝色谱》我可本本不落,听说新堂主还是个大美人,又美又辣。”

“人戴着面具能看出个啥,那玩意尽写些博人眼球的胡言乱语。”

“诶,说来月下影和神无相在应城十里亭那场决斗听说没?打得那叫一带劲儿。”

“他俩打多少年了,不是说下次见面非得分个你死我活?结果回回都没下文。”

“要打去武林盟打,”说这话的大黑脸把自己说笑了:“依我之见,祖上有世仇的不往死里打全当调情。”

酒客们七嘴八舌聊起江湖之远,单凭栏余光对了一遍,依稀辨其中两三人似乎早些年被官府通缉过。这要换从前,搁外面,他就能赚一笔路费。然而现在他自个儿身不正影不直,只能遗憾饮茶。

不想这些人越聊越起劲,还聊到了他头上。

“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单一刀竟短短几个月内跌出了风云榜,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动?”

“这有何稀奇,近些年他失手的还少吗?年前征讨白虎寨,他们寨里自己人内讧,本该是好时机。结果见那竹叶青挟持小寨主,他还真放下刀任人宰割。差点让人真跑了!啧,堂堂大丈夫竟如此优柔寡断可怎么使得?”话里尽是不屑与奚落。

“诶,这事不早查清楚了嘛,那稚子实则是已故的英女侠的孩子,年幼给掳掠了去,既非余孽,何其无辜?”

“他单一刀拿钱办事,管这个那个,再说那孩子从小长在寨里,难保心里头怎么想。”

“好歹事儿办完了,差强人意嘛。”

“岂止,和他年少创下的成绩相比,差了一大截,难道人过而立心性也会改变,成了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之徒吗?”

某个畏手畏脚的过气大侠面色如常地端着茶杯小嘬,听酒肆这群压根不认识他的货色将他从头到脚批评一通,连根头发丝也不放过。能将道听途说的事情说得绘声绘色,口才比许多说书人都好,单凭栏对此无比倾佩。

正如劳累一天的贩夫走卒也会忧心朝堂之事,在饭桌上大谈边疆局势。他们中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却依旧有评价他的资格。

单凭栏支着脑袋,听他们终于说到了近期事:“比起那些,他半个月前杀害了红叶山庄的大公子的事你们没听说吗?”

就在这时,手持长剑的男子领着同伴从雨里走来,两人跨过门槛,顺其自然接过话茬:“嗨,极乐楼的悬赏令都贴到咱这儿来了。听说金振宇开天价誓要他提头来见,几大箱稀世珍宝、十来座庄园、良田地契都押在楼里,可谓把家底都掏尽了。”

“就那几只箱子,几个破园子,穷乡僻囊地方的商铺,杂草比人高的荒田,算啥掏家底,依我看庄主还是念在他师妹的份上心软了,没怎么上心。”

“那可不,唉,你们说单一刀图啥呢,金家给他吃穿,养他那么多年……”

剑客的同伴嗤笑一声,摘下斗笠随意往桌上一丢,露出青皮发亮的光头,武断定论道:“还能图啥,我看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终于原形毕露了。”

他的眉毛稀疏杂乱,压着深陷的三角眼,眼珠颜色浑浊,看人时眼皮微耷。往那一坐,一撩袖,双臂戴一对颇为沉重的铁圈。有人想缓场,倒不必说得那么重,对这不好相与的壮汉也望而生畏。

这些非议,单凭栏早已听得够多,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差这一句两句。抛开诸多借口不谈,就事实而言,他的的确确不顾养育之恩,手足之情杀害了义兄。

猪骨汤面端上桌好一阵子,热气还飘着,只是再不吃就坨了。他盯着碎油花,等它们连成片儿,等来了一声突兀的冷笑。

“极乐楼什么地方,只认真金白银,他金庄主若真为大公子鸣不平,不如交托武林盟裁决,他不求助正道做主,莫不是因为心里有鬼?”

陆怀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单凭栏猛地抬头,聊得正欢的几桌同时投去诧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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