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不亮,赵迎春的老伴特意赶了个大早来找义士道谢。他带了许多肉蛋米面,称等赵大娘腿好利索了再亲自登门道谢。
老两口怪有意思,单凭栏正愁今天下雨不方便上街买菜,接过菜篮子点头示意。
不一会儿,李虎也来了,还带来山路彻底坍塌的消息。这下真成了四面断崖,几人感叹除非长翅膀,不然绝顶高手都出不去进不来。
期间单凭栏安安静静擦着桌子,热情的农民也没把他落下,再三问候他肩膀的伤势如何。
陆怀舟及时出面,打断道:“他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老汉误以为他是因救人伤了嗓子,更是既感激又愧疚,再从荷包掏出一串铜钱塞给他。
单凭栏不太爱收平头百姓的钱财,按照过往习惯,从衣食中挑一两样收下足够意思,再说他原来四处揭榜也不差钱。
考虑到眼下正被通缉,钱庄账户都给冻结了,他不得不灵活调整底线。
陆怀舟听见叮铃咣当清脆的声音落入抽屉,抬起头往柜台的方向望去,疑惑道:“人儿给你的谢礼,你左手倒右手还我?”
说着说着,他把自己逗笑了:“改明你让他们直接给我钱得了。”
讲道理,随便做些委托都比留在医馆打杂赚得多。乌江镇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有任务板,而且很抢手,往往天刚亮换榜前就得到榜下蹲点。毕竟蜗居在这儿的侠客对外头天大的事不感兴趣,就爱接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单凭栏并不知道乌江镇的布告栏在哪,再说以他如今的处境,大摇大摆出去晃悠,纯粹是给自己,给小大夫找麻烦。
虽说这些年他没怎么出风头,更年少轻狂夺人眼球的天才比比皆是,然而再怎么年纪大武功退步名声过气,好歹高昂的赏金摆在那。
单凭栏摇摇头,拂开抽屉乱七八糟的字条,露出压底的处方留底簿。上面粘了几十页药笺,字迹潦草,张牙舞爪,出自同一人之手。最近的日期已是三年前,署名:陆怀舟。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知晓了小大夫的全名。
这很合理,他口不能言,即使陆怀舟把名字相报,他也无法唤出。名字若不能被另一个人咀嚼吞吐,或呢喃或呼唤,便失去了绝大部分存在的意义。
况且,他们仅仅只是医患关系,就算他能说话了,呼唤“大夫”或“先生”“恩人”之类的代称足够多,一天一换不重样。
单凭栏扫完地,大堂有陆怀舟坐镇,把脉问诊开方抓药的事他也插不上手,于是自觉地抱起装满脏衣的木盆,左脚带动右脚交替着挪至后院。
小大夫常用的搓衣板是一块比菜板大两倍的石盘子,天然凹凸不平的表面很适合搓去脏污。此时正在外头淋着雨,他把石盘子移到屋檐底下,从水井打来一桶水,再搬一把小板凳,撸起袖子开工。
皂角不太好用,浣洗好几遍才搓出沫来,他把那一点儿领口的泡沫均匀推开,用平平整整的指甲刮洗血渍。
污浊渐渐化开,暗棕色溶入水中,与记忆里冷凝成斑驳锈迹的血污相重叠。等他按住发颤的手腕凝视掌心,却又悄无声息淡去。
单凭栏捏着上衣两边肩膀,往干净的水里荡了几下。白得透光的衣服湿湿嗒嗒滴着水,常年浸染的药香若有若无,好似掺在每一根纺织线之间。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是陆怀舟的里衣。
而自己身上穿的,好像也是。
贴身的布料忽然有点儿烫皮肤。
柔软的布料遭到反复挤压扭拧成一股麻花绳,哗啦哗啦混着落雨流进排水口。
单凭栏用铁丝牵一条晾衣绳,把他的,陆怀舟的上衣裤子通通悬挂空置的杂物间,推开窗户让气流灌进屋。
乌江镇地处偏南,雨水太过充沛,尤其是这个季节,潮气无孔不入。一呼一吸灌得胸腔沉甸甸,肺里湿哒哒的,这点儿闷风可吹不干衣服。
若在北方就好了,红叶山庄一年四季都很干燥,就算冬天洗衣服,晾通风处两天就干。若实在等不及,可以生一丛火,再使些内力,也很快烘干。
白的黑的蓝的布料交相映入眼帘,他再三检查,每一件正面反面都极为干净。他昨晚穿的那件外衫被树杈和石锋划破了一条不算太长的竖口子,得等晾干后再找针线补上。
抽屉里就有针线盒,盒子压着几块各色的补料方便缝补,甚至不同颜色还做了小标记免得取错色。
单凭栏走南闯北多年,大多数时候都在路上,衣服总不能破了就丢。大缺口送去裁缝店补救,小缺小漏自己修修将就能穿。
陆怀舟的节俭让他倍感亲切之余难免生出几分担心,像他这样能看见都避不了扎指头,小大夫每次得扎多少下才能补完衣衫?
单凭栏端起木盆往院子一泼,翻过来靠墙边沥水,手里能做的活又少了一件。眼下时间尚早,单凭栏有些不自在。他实在闲不得,必须不停地行动,一旦坐那儿休息,一整日都将蹉跎而过。
何况只要忙碌不断,他就没多少时间细想这半个月来接连不断的变故。
按在腰侧握住刀柄的手捏紧又松开,他果断拐进隔壁厨房淘米。
柴火劈成小块丢进灶坑,火光渐明。火舌舔舐锅底,燎动跳跃。比火还要红的血从火中满溢流淌,淅淅沥沥流到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