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看也没看那人,按住陆怀舟肩膀左右张望,上下打量,问道:“蛇呢?”
“游走了。”
师父松了口气,拧开药葫芦倒出清毒丸捏着商人下巴逼他吞下,再慢条斯理捡起掉地上的小刀,就地一蹲划开咬痕放毒血。
少年陆怀舟凑近学习,认真记住每个步骤。师父平时最喜欢抽查考验,可这一次直到挤完毒血,他也没问和五步蛇有关的典籍。
“怀舟,”师父唤了一声,他挺直腰板,回以专注的视线,老者似乎不太满意,敲了敲他的脑袋,“师父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陆怀舟低头盯着脚尖,声音越来越小:“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冲动,更不要感情用事。”
“是了,”师父握住他手腕,将他掌心翻过来,指尖抹去干涸的血珠:“何况你们素不相识,尽力而为救其性命便可,犯不着以身涉险。”
犯不着的。
陆怀舟活到那么大,只犯过两次,一次在跟师父走以前,一次在失明之后。
钝痛唤回思绪,眼前的画面通通消失,只留下漫无边际的昏暗。他回到习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冷着脸将刀客的佩刀拍在桌上,扒开胸前的衣襟,用银针封锁即将抵达心脉的毒素。
这回灌药更加艰难,灌进去漏出来,湿答答黏乎乎落得一手都是。
高热烧了大半夜不退,病热中的伤患很不老实,一会儿咳得几乎要把肺也呕出来,一会儿死抓着他的手不停打摆子。
夜半三更。
单凭栏猛地睁眼,胸口绞紧得发疼。往下一瞥,依稀可见心口附近插着十几根超粗的针。他像被这些银针钉死在了床板上,尤其是左半边膀子,一点儿劲儿也提不起来。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半吓得不轻,然而他很快就接受了现状,放弃挣扎。只有手指微微活动,勾到了一缕柔软的发丝,如此细微的动作马上惊醒了发丝的主人。
小大夫语气不善:“我有拜托你替我走这一遭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才被他救活还不到一天,若横死其他病人面前,多砸招牌啊。
单凭栏默默在心里道歉。
“整整两回,诊金药钱通通没付,”陆怀舟拿帕子擦着手,语气不容拒绝:“欠的命就不必还了,但你得留下做粗活抵债。”
不能放他走出医馆,起码雨停之前不行。
这人身上死气沉沉,已然没有多少生念。都不必等千机毒彻底发作,他随时可能把自己给作死。
必须给他找点儿事做。
陆怀舟指向角落堆满脏衣物的木盆,交代道:“等你能动了,去把那些洗掉。”
单凭栏对此没有异议。
“还有每日三餐,打扫大堂卫生,晚上烧洗澡水,出诊时你也要跟上拎箱,一天喂两趟大黄……”小大夫掰着指头安排活计,恨不得把他的时间都填满,“工钱每日八文,全抵诊金药钱,你看如何?”
他忙碌一晚,连烫伤膏都没空涂抹,手上又多了几颗水泡,灯下呈现琥珀色的光泽,饱满剔透。
单凭栏侧着脑袋,定定地盯随指尖动作,等他去除所有胸口的针,一解开封印便迫不及待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是一种提醒,为之后的冒犯做铺垫,好不至于太过突兀。
陆怀舟想缩手却被抓住手腕一提,袖口随之下滑。
单凭栏瞥见左腕内侧有些年份的疤痕,大部分痕迹已被岁月抹去,只留浅浅的比肤色还白的凸起。
善刀者一眼便知是刀疤,从角度和走势来看,绝无可能出自他人之手。
这只手远看素净,摸着并不光滑,掌心比想象中粗糙得多,上面留有不少条条道道细小的疤痕。
单凭栏的触觉不及视觉那么敏锐,无从分辨这些大大小小的划伤与腕间的刀疤哪边年岁更久远。
他完全可以想象,因为看不见,全靠这双手摸索世间万物的头几年过得有多艰难。
拇指沿中指蹭过凸起的关节,过山峰似的走了段下坡路,神不知鬼不觉落到了腕间。
任何目不能视的人被无声突袭般钳住手腕都会感到恐慌,何况陆怀舟想躲还躲不了,更无可避免,心跳徒然凝滞一刹。
大约虎口附近粗糙的茧子无意蹭过陈年旧伤,叫他好似瞬间长出尾巴竖直了炸毛那么不自在。
幸好悬空的手很快有了着落点,四指触及温热的皮肤,指尖感受到了脉搏的律动。紧接着拇指被拨动到一块凸起的软骨上,他看不见,仍是瞪圆了眼睛。
喉结随着按压上下滚动,习武之人最有保护命脉的意识,而刀客反其道行之,偏偏有意地让他掐着脖子,甚至伸长些方便抓握。
他被动地按住那块软骨,指腹碾磨几个来回,细细感知柔软温热的皮肤。
对方等他摸清楚了,再牵着双手贴到脑袋两侧。丝丝缕缕鬓发拂过手背,泛起些许痒意,已有答案呼之欲出。
如他所料那般,掌中托扶的脑袋带动双手,左右轻微转动了几下。
陆怀舟蜷起手指,拢着他的耳朵,不可思议道:“你……莫非说不了话?”
那颗脑袋等他一说完,迫不及待紧贴掌心,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