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同样的错我还能再犯吗？”麦丽娜的声音顿了顿，貌似随意地问道：“你们那边怎样？货有人问吗？”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这两天……天冷了，羽绒服倒是陆续有人来问了，不过都嫌贵，或者要的量少，还没这么快定下来。”

麦丽娜那头沉默了一秒，她太了解罗红英了，这平淡的语气背后绝不可能是什么“陆续有人问”。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用力地说：“再坚持一下！等我这边跟唐大姐他们搞好关系，摸清门路，咱们就能正经谈生意了！东北这边，冬天的市场长着呢！”

罗红英淡淡地嗯了一声。月底，这档口还在不在都是问题，还谈什么生意？

麦丽娜又问：“春芽怎样？让她来接电话。”

“哦！”罗红英措手不及，出租屋里哪有人？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尽量自然：“她啊……刚回来，一身汗，正洗澡呢。这丫头，轴得很，每天天不亮就提着那件样衣去沙河大街站着，见人就问，不到天黑都不肯回来，说总能碰到一两个识货的。”

“你不是在补厕所吗？她怎么洗澡？”麦丽娜想不明白。

“我早补好了。”罗红英怕再说下去露馅，匆匆结束谈话，“电话费贵，没什么事就发短信啊，挂了。”

松开脖子夹着的手机，罗红英站起来到水龙头下洗手。胶泥一直黏在手上洗不掉，她教了劲儿地一直搓一直搓，手指的皮肤都快要搓破。水流哗哗地流，等她回过神来，又骂自己浪费水费。

“吱呀”一声，出租屋的铁门开了，许春芽拖着步子进来，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鱼，把包一扔，人就直接扑倒在床板上。

“今天倒早，不用十点就回来了？”罗红英硬邦邦地开口。

床上的人动了动，哑得厉害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今天客人特多……我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癞头……他也累得够呛，就早点收了。”

罗红英听着不是滋味，她希望癞头档口早日倒闭。正张嘴说些刻薄话，视线落在许春芽脚上挂着的尖头皮鞋上。穿那尖头鞋站一天得多折磨啊，癞头却要许春芽穿冬裙，搭配这高跟尖头鞋，做他的冬装模特。真他妈不把人当人。

她合上嘴巴。

许春芽长长地吐了口气，费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僵硬与疲惫，眼下的乌青在昏光里更显眼了。她没看罗红英，弯腰从地上捞起那只旧布包，拉开拉链，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小面额的钞票，又数出几张稍大的，叠在一起。

“今天日结的，一百块多。”她开口，嗓子还是哑，多半是白天招呼客人说话太多了。“我很努力地卖货了。癞头说，到了月底，看销量还有提成。加起来……估计够一半的档口租金。”

她用力喘了一口气，好像给自己鼓劲。“不管怎样，先把这一半交上去。跟肾仔伟说说好话，让他顶一顶。剩下一半，我看下周能不能跟癞头预支点。”

罗红英目光落在那叠钱上，皱巴巴的纸币，有的边角还卷着，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如今却成了她们档口续命的希望，而这希望，竟是从癞头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真可笑。

“癞头知道你赚钱是补贴‘一线天’，他哪可能让你得逞？他设那个局，不就是为了看我们死？”罗红英一点都不相信癞头好心，说话仍愤愤不平。

许春芽竟然笑了一笑，虽然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我们还住在一起，也没说什么。反正……”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如果不去他家档口，我就去别家打工。十三行、白马……哪里都要人。总能赚到钱的。”

罗红英沉默下来。她也想去打工，但她不能走，“一线天”得有人守着，那是她们的大本营，她们最后的信念。

良久，她说：“麦丽娜打电话来，说她在哈尔滨找到路子，很快就能谈了。”她想安慰许春芽说“再撑一下就好”，又觉得过分，更不知道这样的承诺能否实现。

许春芽也不说话，把钱压在杯子下，便再次栽倒在床上，疲惫中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