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隆去外面借钱的时候,恐怕已经想好了退路——所以他才会匆匆提拔年轻无知的她当厂长,那是早已想好了让她当替罪羊。
借到钱的这个下午,那批羽绒服就运来了。
“货到了!”癞头大喊一声,一辆沾满泥泞的厢式货车,停在了她们租下的临时小仓库门口。胡厂长派来的跟车伙计跳下车,递过一张皱巴巴的运单。
验货出奇地顺利。包装、款式、数量,与合同别无二致。那些在汕头仓库里摸过的、沉甸甸的羽绒服,此刻真真切切堆成了小山,填满了这间租金不菲的仓房。
借来的钱,刚在麦丽娜贴身的包里没焐热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在胡厂长伙计点验无误后,连零头都没剩下,全部交了出去。换回一张轻飘飘的、盖着“货款两清”红章的收据。
没有预想中的兴奋,罗红英靠着冰冷的铁皮墙,许春芽蹲在一摞纸箱边,麦丽娜则站在货堆前,仰头看着。
墙上那面破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嗒、嗒、嗒……
每一秒,都是利息,都是倒计时,都是成本堆积。这批羽绒服,不再是希望,而是一道必须在沙子漏完前解开的生死考题。
必须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把它们变成钱。
麦丽娜首先找到癞头,货到的第二天上午,她就提着茶叶和两条烟,堆着一脸几乎僵掉的笑,来到癞头档口。
“癞头哥,”麦丽娜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货我们都验收入库了,真是多谢你牵线。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些北边的大客户……能不能帮我们引见引见?我们也好尽快出货,回笼资金,不耽误事儿。”
癞头翘着脚喝着茶,眼皮都没抬:
“北边的客户?那是我的老关系,我辛辛苦苦维护了这么多年,吃饭喝酒赔笑脸才攒下来的门路。凭什么给你?你是我老婆还是我二奶?”
虽然猜到他过河拆桥,但没想到态度变得这么快。麦丽娜心往下沉,强笑道:
“癞头哥,你这话说的……当初你找我拼货时,不是拍着胸脯说,‘销售不用愁,你这里有客户’,我们才敢……”
“当初?”癞头终于放下茶杯,撩起眼皮,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
“我当初说什么了?我说的是‘有机会’、‘能介绍’。我有白纸黑字写合同里,包你销售,包你赚钱吗?麦丽娜,让你用这个价拿到这批外贸尾单,你就该偷着乐,烧高香了!还不知足?”
“好啊,你终于不装了?”麦丽娜霍地直起身,指着他怒斥:
“故意引我们吃下这一整柜货,现在甩手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个价对我们来说根本不便宜,我们为了凑钱,借了高利贷月息一毛五!你现在这样,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高利贷?”癞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他站起来,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飘飘:
“那是你的问题。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去借高利贷了?自己没那个实力,又贪心,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噎着了,能怪谁?”
他摊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赖相:“货,是你自己验的;合同,是你自己签的;高利贷,是你自己找的。从头到尾,你给我什么好处了?反而是我牵了线,让你拿到了货,你不是该感激我吗?”
他叹了口气,好像真心替麦丽娜惋惜:“沙河每天有多少人做着发财梦进来,就有多少人背着债滚出去。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贪心不足,又输不起……这不就是你们活该吗?”
说着说着,他语气里的那点虚假惋惜也装不下去了,像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越咧越大,最终抑制不住,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顺当就全吃下去了,他实在憋不住自己啊。
砰——哗啦!!
麦丽娜抄起手边那壶还在咕嘟冒泡的廉价功夫茶,连壶带盘,狠狠摔在癞头面前那张摆着计算器的矮几上!
滚烫的茶汤四溅,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癞头惊得跳起来后退两步。“你干什么?我不介绍客户给你你就发烂渣?”
麦丽娜看也不看他,一把抓起进门时放在旁边、本想用来“打点关系”的礼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突然转回头,眼神像飞镖,钉在惊魂未定的癞头脸上:
“这笔账我记下来了。山水有相逢,这仓货,我们一定能卖掉;这笔账,我一定会找你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扎进外面浑浊的人流里,留下档口一片狼藉和故作轻松的癞头。
走在嘈杂的沙河街上,麦丽娜越想越气。如果不是癞头当初信誓旦旦,描绘出北方客商拿着现金等货的诱人图景,她又怎会被贪婪冲昏头脑,押上一切去赌这一把?
罗红英的担忧成了现实——癞头从头到尾,只是利用她们拼单吃下货柜,哪会管她们死活销路?
走多几步,初时的暴怒渐渐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高利贷已欠下,当务之急,不是愤怒,而是销路。她倒不是特别担心卖不出去,天气一冷,就算没有癞头的大客,也有零零散散的北方客户来进货,货是肯定能卖出,只是卖出的时间长一点而已。
“娜姐,不好了。”还没回到档口,许春芽铁青着脸跑出来,扯着她一路跑,“你快去看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