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阶级？”麦丽娜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忽被这句话逗笑。“我不跟你吵，事实会证明我做的是对的。但你别搞事，我可不会由着你！”

她知道自己肯定能赢，因为对手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为了厂好，非常时期，大家互相体谅，一起熬过去。啊，你们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桂姨脸上的皱褶气得波浪汹涌，回头看了眼和稀泥的周永隆，怒哼一声走了出去。

麦丽娜看老板这副神情，就知道不能指望他站边，也哼了一声离开。

周永隆看着一老一少两个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哎，女人。”

很快，厂里的老师傅一起罢工，拖拖拉拉，就是不出货。

麦丽娜知道谁在背后搞鬼，桂姨现在也不藏着了，逢人就讲以前她的厂工人怎么当家做主人，领导怎么尊重这些师傅，是他们拼尽全力，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拯救了工厂，他们才是决定工厂未来的人，而不是乱定规矩、压迫他们的小头目！

麦丽娜觉得滑稽，平时她对工人天天黑着脸怎么不提了？麦丽娜没来时她从不把工人当一回事，怎么不说“工人当家做主”？

然而这时候再追究这些没用，很多人被她煽动得无心上班，变着法子抵抗麦丽娜和严格的质检。

“你不用担心，他们闹不起风浪的。”麦丽娜安慰QC，“质检的标准不能降，一降就会像堤坝开了口子，洪水冲进来，谁也挡不住，到时候丢的不是一两个客户，是整个厂的信誉。”

“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这样下去……”

“我会解决的。”

工休时，麦丽娜绕开聚众抱怨的人群，在车位上堵住了准备去抽烟的老师傅炳叔。

炳叔瞥了眼，发现她手里没拿质检报告来寻衅，而是拎着两瓶冰镇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麦总管，又有什么指导？”炳叔故意拿起衣车上的衣服一抖，衣服上的线头、布碎全飞到麦丽娜脸上。

麦丽娜毫不介意一抹脸，“外面秋老虎啊，喝点凉的降降温。”说着将啤酒朝着衣车边缘一磕，磕开瓶盖，递给炳叔。

炳叔接过啤酒，一副看你有什么能耐的表情，坐回衣车边，翘起二郎腿。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觉得我麦丽娜扯大旗作虎皮，借势欺人。”

麦丽娜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到炳叔对面，坦言道，“但是炳叔，这个势是不会因为我要求高而改变的，全世界都要求高，而且只会越来越高。”

“炳叔你看你的技术，领子裁得多顺，线走得多直，整间厂有几个人能做到？”

她指着衣车上的衣服，“我不是想整大家，是希望大家都向你看齐，每个人都有一副好手艺，在这里也好，出去外面也好，能搵到饭食。”

炳叔不说话，没想到麦丽娜一上来，客套都没有就说这么一通直指人心的话，他还没反应过来。

麦丽娜自己灌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桂姨跟你们说‘按之前的就行’，是因为她不用对你们将来负责。但是我想提醒你、提醒大家，咱们做手艺的，一定不能被社会淘汰，你想临老去跟后生争扎锤仔，还是想做到退休都有人找你车衣？”

炳叔捏着酒瓶琢磨，脸上的戾气消了些。

“炳叔，你是组长，也是手艺最好的，大家都看你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跟我说，我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出到外面，我们要告诉大家，永隆厂老师傅出的货，就是金字招牌！”

炳叔还是不说话。

麦丽娜拿起自己的啤酒碰了一下炳叔的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饮胜？”

炳叔看着她，终于仰头灌了一大口。

麦丽娜站起来一口气干了，打了个响嗝。“普通珠江还是淡了些，下次请你喝纯生。”

当天下午，麦丽娜就瞥见炳叔戴着老花眼镜，研究墙上的外贸说明。

无需多久，其他有眼力见的师傅便跟着炳叔踩起衣车，暗地里提高工艺。

“这条边不是这样车的，鬼佬要求两毫米半，你这三毫米了。”

“我这台送布牙松了，线浮。”

“帮我看看，我这压脚压力够不够？”

几个师傅围在一起，对着几排线迹嘀嘀咕咕。不久后，他们车出来的衣服质量都肉眼可见的提升。

化解老师傅的集体抵抗后，车间在磕磕碰碰中继续运作。

麦丽娜就像救火队长，哪里有火她就去浇水，自己反而被大事小事压得满身窝火。

她顶着油腻的头发，满脸爆痘，口里溃疡痛得不能说话。阿德见到她靠近嫌弃地推开，另一只手递上凉茶。

“离我远点，老远闻到口臭味就知道是你！”

一个月后，三千件小西装返工后进入包装，周永隆自信满满地请露西来抽检。

就在露西来的前夜，桂姨突然大叫：

“停手！全部停手！不要包了！出大事了！”